米价涨得太快。
快到乡下人还没想明白,手里的钱便已经买不起米了。
湾湾村本是靠水吃水的地方。
村边两条水沟通向大河,地势低,水田多,祖祖辈辈种稻。虽不大富,至少有口饭吃。可前几年,瑞国商人来江南收丝绸,价开得极高。县里、乡绅、牙人都说种桑养蚕来钱快。有人先把几亩好田改成桑田,赚了一笔。别人见了眼红,也跟着改。
叶成也改了。
那两年他卖茧得了钱,打了新床板,添了新柜子,还把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想着将来若有儿子,总要有个自己的地方。村里许多人也一样,买布,修屋,办酒席。过年时,肉都比从前多割几斤。
他们以为好日子就这样来了。
可是今年,丝绸忽然卖不动了。
瑞国商人少了,来的几个也压价压得厉害。乡下人不懂海路,也不懂商税,更不懂瑞国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只知道手里的茧、丝、棉忽然不值钱了。
偏偏米又贵起来。
湾湾村少种了稻,口粮便要靠外头运来。往年从湖广、江西沿大江运米过来,再由商船分到各县。只要丝价好,买米不算难。可今年外地连绵阴雨,听说有些地方田里积水,收成不好。米船少了,运价高了,米商便把价抬了又抬。
镇上的米行起初还卖。
后来开始限量。
再后来,干脆关了半扇门,只卖给熟人和大户。
叶成带着钱去买米时,米行掌柜隔着门说:“没米。”
叶成说:“昨日我还见你们抬袋子进去。”
掌柜道:“那是人家早订的。你要买,等下月。”
叶成愣在门口。
下月?
下月人还吃不吃饭?
他没有问出口。
问了也没有用。
最后,他只买回两升碎米,价钱比从前贵了一倍不止。
回到家时,他把那两升碎米放在灶台上,脸色灰败。田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叶开阳也没有说话,只拿起米袋,倒进瓮里。
那点碎米落进瓮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日起,叶家的粥越来越稀。
田氏需要养病,本该吃好些,可她每次都说自己不饿,把碗推给叶开阳。叶开阳又推回去。母女俩推来推去,最后叶成发了火,说吃顿饭也不安生。
他说完,自己却把碗放下了。
“我去田里看看。”
田里有什么好看?
桑树光秃秃地立着,等春日发芽。棉地还没到时候。稻田少了许多,即便想再种回去,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田埂边有几个男人蹲着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人说去镇上借粮。
有人说把桑树砍了,重新种稻。
也有人说,今年先熬过去,等瑞国商人回来就好了。
可没人知道怎么熬。
那天晚上,叶成终于对陆云逸开口:“公子,你能不能……少给些房钱?”
他说完,脸立刻红了。
不是因为羞愧收钱。
而是因为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