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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宁(第3页)

郑老卒没有抬头,擦刀的手也没有停。

“冠军侯打仗,最狠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郑老卒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周万年。那三道刀疤在烛光下像三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周万年,看了很久,久到周万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哈尔和林。”

“哈尔和林?”

“文元二十八年春。将军率三百斥候夜袭北狄王庭,被阿史那先也的五万铁骑围在狼居胥山南麓。三百对五万。将军没有退。他带着三百人,迎着五万铁骑冲了上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孙小乙,十七岁,代州崞县人。将军冲在最前面,孙小乙跟在将军身后。蛮子的箭雨铺天盖地射过来,孙小乙从自己的马背上腾空跃起,扑在将军身上,替他挡了三支箭。三支箭,从后背射进去,从胸前透出来。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问将军——我做到了吗?我护住你了吗?”

烛火跳了跳。周万年握着磨刀石的手僵住了。

“将军说,做到了。你比你哥强。孙小乙的哥哥叫孙大乙,也是燕云铁骑的人,葫芦谷一战断了腿。兄弟两个,一个断了腿,一个没了命。他们的老娘还在代州崞县。上元节那天,老娘去英烈碑前坐了半日,带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小乙最爱吃这个。”

郑老卒低下头,继续擦刀。刀身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条蛇在枯叶间爬行。“你问我将军最狠的一次是什么时候。我告诉你,将军最狠的时候,不是杀人。是跪在孙小乙的老娘面前,把抚恤银子和一块刻着孙小乙名字的木牌双手递过去。老娘接过木牌,摸索着上面儿子的名字,摸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小乙的命,换来了这块牌子。值了。将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很久很久没有起来。”

他把刀收回鞘中,放在枕边。“周万年。我知道你是谁的人。孙德彪联络你那夜,我就睡在你旁边的铺上。你没有去,不是因为你不想反,是因为你觉得时机不对。你在等。等齐王的大军到了长安城下,等你守的春明门成为齐王的主攻方向,等你打开瓮城的侧门放齐王的先锋冲进来。你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周万年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伸向腰间——腰间没有刀。刀在磨刀石旁边搁着,他伸手够不到。

“你不用够刀。我要杀你,你早就死了。将军没有下令抓你,是因为将军要留着你,把你身后的人牵出来。你的身后是谁?何进忠不是,孙德彪死了。谁还在长安城里替齐王握着你们这把刀?”郑老卒看着他,那三道刀疤在烛光下像三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没有水,只有被太阳晒裂的泥土。“说出来。说出来,将军或许会免你一死。不说——哈尔和林的三百人里,有十七个是我的同乡。他们全死了。我替他们活着。我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周万年的嘴唇在发抖。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我说。我什么都说。”

三月初五,长安,延英殿。

永宁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赵破奴连夜送来的审讯笔录。笔录很厚,周万年一个人便招了二十余页。永宁帝逐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周万年招出了一个人——内侍省少监,张德让。

张德让是先帝晚年宠信的宦官之一,掌管内侍省的内库。先帝驾崩后,他主动请求去守皇陵,永宁帝准了。但周万年招供,张德让并没有去皇陵。他藏在长安城崇仁坊的一座私宅里,那座私宅是赵崇远当年在长安时置办的别业。张德让的任务,是在陛下北巡之后,在长安城中放一把火。火烧起来,便是“京中生变”。左卫旧部趁乱夺门,迎齐王先锋入城。

永宁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怀瑾。张德让藏身的地方,查实了?”

林怀瑾垂首。“查实了。崇仁坊,和家父的宅邸在同一条巷子里。冠军侯已经派人暗中围住了那座宅子,没有惊动他。”

永宁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张德让。先帝晚年,朕见过他很多次。他替先帝掌管内库,先帝赏赐群臣的金银器皿,都是经他的手拨出来的。朕登基时,他主动请求去守皇陵,朕还觉得此人识趣。原来是假意守陵,实则潜伏。”他抬起头,“惊鸿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

永宁帝点了点头。“替朕带句话给惊鸿——张德让,留活口。朕要亲自问他。问他,先帝待他不薄,朕待他也不薄,他为什么要替齐王卖命。”

林怀瑾跪下去。“臣领旨。”

三月初五夜,崇仁坊。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积着去冬的残雪。月光从院墙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沈惊鸿站在巷口,玄色武服,白发束冠,腰间悬着斩雪。他的身后,是韩世安和二十个燕云老卒。没有人说话。韩世安的左耳位置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那个疤痕上,像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银色烙印。

沈惊鸿举起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在月光下做了一个手势。二十个老卒无声地散开,像水渗入沙土,消失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他带着韩世安,走到那座宅子的门前。门是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门楣上没有匾额,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他伸出手,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

“送柴的。孙伯介绍来的。”

门内的闩被轻轻拉开。门开了一道缝,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那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仆,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瞳孔猛地收缩——白发,伤疤,残缺的手。不是送柴的。

他想要关门,但韩世安的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刀尖贴着喉结,冰凉。老仆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但叫不出来。

沈惊鸿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暗,只有正房的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他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和一种很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药香。有人在熬药。

他推开门。

张德让坐在榻上。他穿着便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烛光下,他的脸蜡黄而浮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和先帝晚年一样,他也是肺痈。只是先帝的肺痈有太医院周院判日夜守着,他没有。他只有这一座藏在巷子深处的宅子,一个老仆,一碗自己熬的药。

看到沈惊鸿,他的手抖了一下,药汤从碗沿溢出来,滴在薄毯上。然后他稳住了。他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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