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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宁(第2页)

“种地。爹和娘种着,还有一个妹妹。”

“昨夜为什么跟着孙德彪起事?”

李二郎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把什么话咽下去又吐出来。“孙队正说……说齐王要来了,冠军侯要把左卫的人全部杀掉,祭旗。他说,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拼赢了,是从龙之功。拼输了,也比跪着被人砍头强。”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石头砸碎的铜镜。“末将……末将怕死。末将不想死。末将家里还有爹娘,还有妹妹。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他跪在那里,身体剧烈颤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牙齿咬得太紧,咬到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校场上的风从雁门关的方向吹过来,将他的白发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走到李二郎面前,弯下腰,残缺的左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

“李二郎。孙德彪骗了你。冠军侯从来不杀放下刀的人。你怕死,你把刀放下了。所以你活着。活着,就能回蓝田种地。活着,就能替你爹娘养老,供你妹妹出嫁。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跪着的四十余人。“你们听清楚。你们昨夜做的事,按军法,是谋反。谋反,当诛九族。但本侯不诛你们九族。本侯只问你们一件事——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四十余人同时抬起头。“想活!”

“想活,就把你们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何进忠给你们留了什么话?孙德彪是怎么联络你们的?除了昨夜起事的百余人,左卫旧部里还有多少人接了指令但没有动?齐王在长安城里还有哪些眼线?把你们知道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说清楚了,本侯免你们死罪,发配北庭都护府充军。北庭都护府在狼居胥山脚下,那里有草原,有牛羊,有你们的活路。说不清楚——”他顿了顿,“军法从事。”

李二郎第一个叩首。额头撞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末将说!末将什么都说!”

沈惊鸿转过身,对赵破奴道:“把他们分开审。每个人的口供单独录,录完了互相比对。对不上的,再审。”他的声音不高,但赵破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刃——将军从来没有在战后审过俘虏。将军只会一刀劈开敌人的咽喉,或者一箭射穿敌人的心脏。审问是文官做的事,将军不做。但今天将军做了。因为这里是长安,不是雁门关。长安的敌人不穿北狄的皮甲,不举北狄的弯刀。他们穿着左卫的明光甲,站在长安的城门上。他们需要被审问,需要被甄别,需要被一个一个地从沙土里筛出来。

赵破奴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三月初二,口供录毕。四十余份口供,互相比对之后,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何进忠给左卫旧部留了话——“若京中生变,事不可为,尔等可自行起事。夺通化门,迎齐王先锋入城。事成,尔等皆是从龙之功。”传话的人是何进忠的亲卫队长,姓马。孙德彪是左卫旧部中官职最高的人,便成了起事的牵头者。他联络了百余人,约定三月初一夜动手。但左卫旧部中,接到指令却按兵不动的人,还有至少两百。他们不是不想动,是在观望。观望孙德彪能不能成事。孙德彪成了,他们便跟进;孙德彪败了,他们便继续潜伏。

沈惊鸿看完口供,将纸放在案上。残缺的左手按在纸缘,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两百人。接到指令,按兵不动。他们现在在哪里?”

赵破奴道:“大半在春明门和延兴门的守军中。末将已经让人盯住了,一个都跑不了。”

“不要抓。抓了,剩下的人便会藏得更深。盯住他们,看他们和谁联络,用什么方式联络。从他们身上,把齐王在长安的眼线全部牵出来。一条线一条线地牵,牵到最后,连根拔起。”

赵破奴咧嘴一笑。“末将明白。放长线,钓大鱼。”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望着烛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他在想一件事。何进忠留给左卫旧部的指令是“若京中生变,事不可为,尔等可自行起事”。什么叫“京中生变”?齐王还在洛阳,先锋还没出关,长安城有什么“变”?除非——何进忠知道,有人会在长安城内制造这个“变”。那个人不是左卫旧部。是另一枚棋子。

“破奴。何进忠的亲卫队长,姓马的那个。把他的画像画出来,让李二郎他们指认。确认之后,悄悄把这个人拿了。不要惊动何进忠。拿了之后单独审,审他——‘京中生变’的‘变’,是谁来制造?”

赵破奴的脸色微微一变。“将军是说,长安城里还有齐王的人,比左卫旧部藏得更深?”

沈惊鸿点了点头。“左卫旧部是刀。刀需要有人握。何进忠是握刀的人,但他被监视了。这把刀就要交给另一个人握着。那个人不是孙德彪——孙德彪也是刀。我们要找的,是握刀的手。”

赵破奴单膝跪地。“末将这就去办。”

三月初三,长安城的空气比前几日更紧了。通化门作乱的消息传遍了全城,但京兆府张贴的安民告示又让百姓们稍稍安下了心。告示是林怀瑾拟的,不长,只有百余字。开篇是“昨夜通化门有左卫旧部百余人作乱,已为冠军侯平定”,结尾是“长安无恙,各安其业”。中间的几十个字,写的是冠军侯沈惊鸿如何亲临校场、如何审问乱兵、如何免其死罪发配北庭。告示贴出来后,茶肆里的说书先生便有了新话本——“冠军侯单刀平乱,左卫旧部俯首就擒”。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便伸长了脖子。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乱”还没有开始。

春明门。田七是在三月初三这天接替吴崇义的。他缺了右腿,从马上摔下来摔的。雁门关的韩军医替他接了骨,但接歪了,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时一瘸一拐。他不能再上阵杀敌,但守城门绰绰有余。将军问他,还能不能守?他说,腿短了一截,眼睛还两只。能守。将军就让他来守春明门。

此刻他站在春明门的城门楼上,右腿虚悬,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杆是胡杨木做的,被雁门关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矛尖在阴云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望着城外。城外的官道空荡荡的,但他知道,这条官道的尽头是函谷故道,函谷故道的尽头是洛阳。洛阳城里,有人在盯着这道门。

吴崇义交接时,没有像周俭那样说“守好”。他只是把鱼符放在雉堞上,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田七没有看他。他拿起鱼符,挂在腰间,然后转过身,面朝城外。

延兴门。樊旺是在三月初三黄昏接替郑保的。他少了三根手指——左手的小指、无名指、中指。不是被刀砍的,是冻掉的。文元二十五年冬天,他在狼居胥山南麓巡边,遇到暴风雪,困在山洞里三天三夜。等赵破奴带人找到他时,他的左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韩军医说保不住了,切吧。切的时候没有麻沸散,他咬着一条浸了酒的布巾,一声没吭。切完了,他看着自己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的左手,问韩军医——还能握刀吗?韩军医说,能。他就继续握刀了。

此刻他站在延兴门的城门楼上,残缺的左手握着刀柄。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握得很稳。他望着城外。城外的官道通向东南——那里是蓝田,是武关,是商洛,是另一条通往洛阳的古道。齐王如果分兵,一路走函谷,一路走武关,延兴门便是长安城东南面最后一道屏障。他知道。将军也知道。所以将军把他放在这里。

三月初四,长安城东,春明门内。

左卫旧部中接到指令却按兵不动的两百人,大半驻扎在春明门内侧的营房里。他们的任务是守瓮城——瓮城是城门内侧的一道防御工事,敌人攻破外城门后,会被困在瓮城里,遭到四面城墙上的弓弩手射杀。守瓮城的人,是城门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危险的一道防线。敌人攻破外城门,第一个面对的就是瓮城守军。他们没有退路。

这两百人的头领,是一个叫周万年的队正。周万年是孙德彪的同乡,都是京兆万年县人。他和孙德彪同一年入伍,同一年分到左卫,同一年被何进忠看中。但他比孙德彪沉得住气。三月初一夜,孙德彪派人联络他,让他带人一起去通化门。他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时机不对。孙德彪太急了。通化门的守将是韩世安,雁门关的老卒,左耳被北狄的箭射掉过。那种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他手里夺门,孙德彪那百来号人不够看。

周万年的判断是对的。孙德彪死了。他活下来了。但他知道,活下来不等于安全。冠军侯没有抓他,不是不知道他接到了指令,是在等他动。他动了,冠军侯便有理由杀他。他不动,冠军侯便会一直盯着他。他是被放在猫眼皮底下的老鼠,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三月初四夜。周万年坐在营房里,面前是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他没有喝。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右手握着一把横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石是从雁门关带回来的——不是他的,是营房里那个燕云老卒的。老卒姓郑,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三道并排的刀疤,是北狄的弯刀留下的。郑老卒从来不说话。白天操练时,他只是站在队列里,握着刀,看着。晚上回营房,他坐在通铺上,用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刀。磨完了,把刀放在枕边,躺下,闭眼。他不说话,但营房里所有人都怕他。不是怕他杀人——他从来没对同袍动过刀。是怕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堵墙,一棵树,一把刀。周万年被他看过一次。那一次,周万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此刻郑老卒就坐在周万年对面的通铺上,用一块破布擦着刀身。他的刀已经磨好了,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光,和他脸上的三道疤一样冷。他没有看周万年,只是擦着刀。

周万年忽然开口了。“郑老哥。你是雁门关跟过冠军侯的人。我问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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