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侯。请坐。”
沈惊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那碗药汤。药汤还冒着热气,苦味在烛光里弥漫开来。
“张少监。本侯奉命而来。是你自己说,还是本侯替你说?”
张德让看着他。烛光下,张德让的眼眶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烛火映的,是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像回光返照一样的亮。“冠军侯。杂家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肺痈,和周院判说的一样,咳血,发烧,夜里睡不着。杂家这辈子,伺候过三代帝王。世宗武皇帝驾崩那夜,杂家就在寝殿外守着。王进在殿内哭,杂家在殿外哭。哭完了,杂家想——先帝走了,新帝即位,杂家这辈子,也该到头了。杂家请旨去守皇陵,是真的想去。但齐王的人找到了杂家。他们说,杂家不去皇陵,留在长安,替齐王做一件事。事成之后,齐王给杂家请太医,治杂家的肺痈。杂家不想死。杂家还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杂家答应了。杂家藏在这座宅子里,等着陛下北巡。陛下走了,杂家便在长安城里放一把火。火烧起来,左卫的人趁乱夺门,迎齐王先锋入城。杂家的任务便完成了。完成了,杂家便能活着。”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他没有擦。
“但杂家没想到,冠军侯来得这么快。陛下还没走,杂家的火还没放,左卫的人便已经败了。孙德彪死了,周万年招了。杂家藏在这里,像一只躲在墙洞里的老鼠,等着猫来。今夜,猫来了。”
他看着沈惊鸿。“冠军侯。杂家只求你一件事。杂家的老仆,跟了杂家三十年。他什么都不知道。杂家让他送柴他便送柴,让他熬药他便熬药。求冠军侯饶他一命。”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药汤的苦味一阵一阵地送过来。然后他点了点头。
“张少监。本侯会替你转告陛下——你是自己说的。”
张德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神情。“多谢冠军侯。”
他端起药碗,将碗中剩余的药汤一饮而尽。药汤很苦,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像咽了一辈子。然后他把空碗放回小几上,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站起身,对韩世安道:“带他走。老仆一并带走,单独关押。”他转身走出正房。院子里,月光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他站在院子里,残缺的左手按在斩雪的刀柄上。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三月初六,清晨。
永宁帝在延英殿里见到了张德让。不是审问——张德让已经招了,口供录了二十余页。永宁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张德让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肺痈发作时的寒战。
“张德让。先帝在时,你掌管内库十余年。先帝赏赐群臣的金银器皿,每一笔都经你的手。朕查过内库的账,你的手是干净的。你不贪财。朕登基时,你请旨去守皇陵,朕还觉得你识趣。朕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齐王卖命?”
张德让的额头贴着金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陛下。杂家不想死。齐王的人说,事成之后,给杂家请太医。杂家想活着。杂家这辈子,伺候过三代帝王,见过无数人死。世宗武皇帝驾崩那夜,杂家就在寝殿外。王进在殿内哭,杂家在殿外哭。哭完了,杂家想——先帝走了,杂家也快了。但杂家不想死。杂家想活着,哪怕多活一天。”
永宁帝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张德让。朕不杀你。你的肺痈,朕让周院判替你看。能治便治,不能治便养着。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把齐王在长安城里所有的眼线、暗桩、联络点,一个不剩地写出来。写完了,朕许你去皇陵。不是守陵,是养病。皇陵在长安城北,那里清静,适合养病。”
张德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的额头贴着金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奴婢……奴婢谢陛下天恩。”
他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永宁帝没有让他停。他叩了很久,久到额头渗出血来,久到林怀瑾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开口,永宁帝抬起了手。
“够了。带下去吧。”
张德让被内侍搀出了延英殿。殿中只剩下永宁帝和林怀瑾。永宁帝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敲到第三下时,他停住了。
“怀瑾。张德让的口供,抄一份,送给齐王。”
林怀瑾微微一怔。“陛下?”
“告诉他——他在长安城里的眼线,朕已经全部拔掉了。他还有多少人,只管往长安派。派多少,朕拔多少。他不是要清君侧吗?朕等着他。朕的长安,他进不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延英殿的金砖里。
林怀瑾跪下去。“臣领旨。”
他起身退出延英殿。走到殿门口时,永宁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怀瑾。告诉惊鸿——长安的钉子,他拔得很干净。朕可以放心北巡了。”
“明日。”
林怀瑾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御座,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他走出延英殿。廊下的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官服上,将他衣摆上溅着的泥点染成淡金色。那些泥点是三月初一那天溅上的——那天他拿着通化门作乱的密报,从宫门一路疾走到延英殿。今天已经是三月初六。五天过去了,他没有换衣裳。不是没有衣裳换,是忘了。
他站在廊下,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三月初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那道缝正对着雁门关的方向。
“惊鸿。长安的钉子拔干净了。我要走了。随陛下去北境,去看你守了十年的地方。狼居胥山,北海,英烈碑,孙小乙的名字。你替我守了这么久,我去替你看一眼。看完了,我回来告诉你——它们都还在。你守住的,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