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无声而滞重,像一块冷掉的年糕哽在喉咙里,吞咽都带着涩意。
或者说,自从妹妹凌知窈离世之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真正完整地活过来过。
家,成了一个有屋顶、有饭菜、有亲人,却唯独少了温度和声响的容器。
五年了。
没有哪一顿饭是在轻松愉快的交谈中结束的,碗筷碰撞的脆响是唯一的背景音。
没有哪一天,这个屋檐下真正流淌过畅快的欢笑。
空气里仿佛永远悬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尘埃,那是哀伤、悔恨,和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共同研磨出的粉末。
哪怕凌砚之的成绩单漂亮得如同印刷品,常年占据年级榜首,各种竞赛奖状,奖学金拿到手软。
哪怕他中考一举夺魁,成了整个津南市的骄傲,名字被印在红榜最顶端……
母亲陈姝窈的脸上,也从未因此而绽开过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微笑。
甚至连一丝欣慰的涟漪,都吝于给予。
只因为妹妹的死。
那年,六岁的凌知窈抱着她最心爱的旧布娃娃,躲在阳台堆杂物的角落,玩着她自创的过家家。
而当时十岁,正在房间做作业的凌砚之,没有察觉到那角落里腐朽老化的栏杆,早已在风雨侵蚀下脆弱不堪。
只因为他没有多看妹妹一眼,没有听到那细微的,栏杆断裂的咔嚓声。
只因为……
只因为他没看住妹妹……
所以,母亲恨他。
那恨意不是尖锐的刀锋,而是绵密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天的日常。
所以她无法对他展露笑颜,无法像正常母亲那样给予拥抱和关切。
她的目光掠过他时,总是带着难以解读的空白,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一个时刻提醒她失去的,活生生的疤痕。
……
晚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结束。陈姝窈第一个放下碗筷,没有看任何人,起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仿佛一道结界,将她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韩淑华和凌砚之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想要收拾碗筷。
两人争抢了几下,最后韩淑华妥协,让凌砚之帮忙把碗碟端进厨房,自己负责清洗。
凌砚之知道外婆是心疼他,也没再坚持。
收拾完后,韩淑华下楼去附近的广场,和一群老姐妹跳广场舞。
家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凌砚之将厨房台面擦干净,走出来时,看见凌建安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鼻梁上架着眼镜,腿上摊开一卷厚厚的图纸,正就着灯光,用铅笔细细描画着什么。
灯光将他额前早生的几缕白发照得格外清晰,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疲惫。
凌砚之去厨房洗了一小盘葡萄和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客厅,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茶几上。
“爸爸,吃点水果吧。灯光暗,对眼睛不好。”
凌建安从图纸中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欣慰和歉疚的笑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谢谢之之啦,还是你懂事。”
凌砚之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摇摇头,声音很轻:“您怎么能和我说谢谢呢。”
凌建安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他放下图纸和笔,起身坐到了凌砚之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距离更近了些。
“之之啊,”凌建安斟酌着开口,“你妈妈她……她就是心里那道坎,太难过去了。太伤心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你也不要再一直自责了。那件事,过去五年了。真的不是你的错。那天我和你妈妈都不在家,是我们当父母的疏忽,没有把阳台的隐患处理好……是我们的责任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