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蓬蓬松松,暖洋洋的。阿九每天早上被林时序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时候,都要在他怀里赖一会儿,脸埋进他肩窝里,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哼唧。
林时序就抱着他在床边坐一会儿,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地拍着,等他完全醒了,再抱去洗漱。白天林时序去医院上班,阿九在琴房画画。画累了就歪在躺椅上,盖着那条灰绿色羊毛毯,听小A同学播天气预报。
自从新婚夜之后,阿九每晚都闹着要。不是明着闹,是暗着闹。林时序靠在床头看书的时候,他的左手就从被子里伸过来,指尖搭在林时序手腕上,一点一点往上挪。挪到袖口边缘,手指钻进去,贴着他的皮肤。
林时序把书放下,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捉出来拢进掌心里。
“昨天刚有过。”
阿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棉布里。“……昨天是昨天啊。”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指尖。“妈说你右肩今天画画的时候有些发抖。歇一晚,明天再要。”
阿九不说话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左手重新搭上他的手腕。“那明天,你答应的。”
林时序把他的手握住了。“嗯,我答应的。”
阿九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腰痛的,像潮水涨上来,先是脚踝湿了,然后是小腿,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腰眼。
起初只是久坐被林时序抱起来的时候,后腰那一片会很酸,被林时序的手掌托着揉一揉就好了。后来酸变成了胀,胀里带着一丝极细极细的疼,从腰骶沿着脊柱往上爬,爬到肩胛骨之间停下来,盘在那里。
他现在画画的时候坐不了太久了,画一个多小时就得歪到躺椅上去,歪着画,左手举着压感笔,右胳膊搁在软枕上。林时序给他换了更软的靠垫,把轮椅的靠背角度重新调过,每天晚上回来给他揉后腰的时间比揉右臂的时间还长了。
那天夜里,阿九被疼醒了。他没有出声,侧着身子,把蜷着的腿往胸口收了收——这是他从小习惯了的姿势,蜷起来,膝盖抵着下巴,腰背的负重就轻一些。但他现在蜷不起来了。不是关节的问题,是蜷起来之后腰更疼了。他把腿放下来,又侧过去,左手攥着被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
林时序的手摸过来了。掌心贴着他后腰那片僵硬的皮肤,拇指沿着脊柱两侧慢慢推。“又疼了?”阿九点点头,头发摩擦在枕头上沙沙的响。林时序坐起来,把床头灯拧开,把他从侧躺的姿势轻轻翻过来拢进怀里。
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浅而碎。林时序的手掌贴着他腰椎,拇指按在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的位置——就是林父第一次给他检查时说“弧度又大了一点”的那个地方。那片筋膜在他指腹底下又冷又硬,推都推不动。他揉了快一夜,阿九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天亮之后林时序没有去上班,他请了假,把阿九从床上抱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锁骨,右手搭在他腰上。
“阿九,今天去医院吧,做个检查。”
检查在林时序的医院做的。康复科的秦主任把片子从读片灯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指了指腰椎那一段。“骨盆倾斜的角度比去年又大了几度。他长期用左边代偿,骨盆歪着,腰椎就跟着歪。脊柱侧弯的角度也在发展。”
他把手指移到髋关节的位置,“髋关节屈曲挛缩,双侧,右侧更重。膝关节也是,踝关节内翻。”他把片子放下来,看着林时序。
“他现在的腰痛,是结构性的。骨盆歪着,脊柱歪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在错误的位置上。按摩、热敷、拉伸,能缓解,但改变不了骨头的位置。目前来看,可以考虑一下截骨矫正,彻底解决一下,到时候生活也能更有质量。”
阿九坐在轮椅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那张片子——自己的骨盆歪向左边,腰椎弯成一道他画不出来的弧度,髋关节和膝关节蜷着,踝关节向内扣着。这是他的骨头,他带着它们蜷了二十一年。
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片骨头在林时序掌心里被揉了无数个夜晚,现在它告诉他,我歪了,我撑不住了。
林时序在他轮椅旁边蹲下来,把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拢进掌心里。他看着阿九,阿九也看着他。
“阿九,截骨矫正是一个手术,就是把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变形的骨头切开,重新对位,用钢板和螺钉固定。做完之后,腿就可以伸直了。躺在床上能放平,内翻的脚也能踩地了。最重要的是,骨盆不用再歪着,腰椎不会再继续弯下去。腰不会像现在这样疼了。”他的拇指在阿九手背上慢慢揉着。“只是复健会很疼。”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着的腿。二十一年了,他缩在板车上,缩在草棚里,缩在一切能把他整个人兜住的地方。他的腿从来没有伸直过。他以为它们就只能这样了,像枇杷树的叶子生来就是墨绿色。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伸直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林时序反过来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