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假批下来的时候,已经三月了。林时序把一张机票放在阿九膝盖上。阿九拿起来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他。
“南极?”
“嗯,我们去看极光。”
阿九画过极光。那是《绘春风·2》里的一页,他在网上看到了极光的照片,用水彩一层一层地叠出来——深蓝的夜空,绿色的光带从画面左上角斜铺下来,边缘泛着极淡的粉紫。他画了很久,光带的渐变叠了七八层才满意。画完了,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听说这是地球上最像梦的光。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真的会站在那片光底下。现在林时序说,我们去看真的。
“那里冷吗?”
“冷。”
“比京城还冷?”
“冷得多,得零下好几十度。”
阿九想了想:“那得穿那件长的羽绒服。”
出发前收拾行李的时候,阿九坐在轮椅上指挥。林时序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阿九左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南极攻略,念一条,林时序放一样。
“极寒羽绒服,两件。”
“放了。”
“羊毛袜,厚的,五双。”
“放了。”
“暖宝宝,五十片。”
“……五十片?”
“你说很冷。”
林时序又拆了一包,把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的。阿九把手机放下,看着那个快要合不上的箱子。“林医生,你抱我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像这个箱子,圆滚滚的。”林时序蹲在箱子旁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像,箱子不会攥我的领口。”
他们从京城飞了十几个小时,在阿根廷转了最后一程。阿九在飞机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开眼睛,林时序都在旁边——不是在翻杂志就是在帮他揉腿。长途飞行坐久了,他的右腿比平时更僵,林时序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把他的腿托起来,隔着裤子慢慢推着大腿后侧那根筋。阿九歪在座椅上看着他。
“林医生,你手酸不酸?”
“不酸。”
“骗人,你都按了十几次了。”
林时序把他的腿放回软垫上,重新盖好毯子。“按一辈子也不会酸。”
飞机降落的时候,阿九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外面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白——不是京城雪后那种被脚印和车轮碾过的白,是铺天盖地的、完整的、从机翼底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白。冰川从白色里隆起,断崖边缘裸露出极淡的蓝,像有人在那片白色底下埋了一整块薄荷糖。他的左手在舷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科考站附近的木屋旅馆是林时序提前订好的。老板是个大胡子的挪威人,站在门口等他们,远远看见林时序抱着阿九从雪地车上下来,大步迎上来。他看见阿九蜷在身侧的右胳膊,看见他蜷着的双腿,只看了极短的一瞬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欢迎二位,我叫埃瑞克。你们很幸运,今晚就有极光。”
他的英语带着北欧腔,阿九听不太懂,林时序在旁边给他翻译。他转过头看林时序,眼睛亮亮的。林时序把他往上托了托。“他说今晚就有极光。”
木屋不大,木头墙壁,木头地板,窗户正对着海湾。暖气已经把屋子烘暖了。阿九的轮椅停在窗边,左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窗外。海面上浮着碎冰,被午后的光照成半透明的浅蓝,有一块漂到窗根底下,圆圆的,像一只飘在水面上的小水母。他把林时序的手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