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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第1页)

从海边回来,林时序和阿九开始筹备婚礼。

“林医生,我们的请柬我想自己画,每一张都不一样。”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那我给你写。你画好了,我来写。”

请柬纸是林时序定制的折页手作纸,打开来比巴掌大一圈,纸面微微发涩,掺着极细的干花瓣——矢车菊的碎蓝,玫瑰的暗红,桂花的小米粒,被纸浆裹着,像琥珀里的花。对着光看的时候,那些花瓣的影子从纸纤维里透出来,每一张分布得都不一样。

阿九把第一张请柬纸放在画桌上,左手握着笔。他画得很慢。给李校长的那张,他在请柬正面画了九里村小学那排青砖平房,操场边上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国旗。背面他画了一双沾着粉笔灰的手,指节粗大,正把一只馒头掰成两半。给林母乐团的那十几张,他画了凉亭,画了人工湖,画了柳树垂在水面上的枝条。每一张请柬的右下角都画了一小片枇杷叶,叶脉一根一根分出去。水彩的颜色在掺了花瓣的纸面上慢慢洇开,花瓣嵌在颜色里,蓝的藏在枇杷叶的绿底下,红的透出来像叶缘被秋天染过的一点边。他画完一张,就把笔搁在笔搁上,左手搭在膝盖上歇一歇。画累了就歪着头看林时序。

林时序坐在他旁边,把他画好的请柬接过去摊开,蘸了墨,在阿九画好的图案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得很快,笔画干净。写完一张,把请柬放在茶几上晾着,墨迹在掺了花瓣的纸面上慢慢收干,从湿润的浓黑变成沉沉的哑光。阿九歪过头看着那些字。他自己的名字,林时序的名字,被林时序的手写在纸面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又拿起笔画下一张。

老年乐团开始排练婚礼当天的曲子。阿九的轮椅被林母推到湖边柳树荫底下,隔着半池水,二胡的声音从凉亭里飘过来,是《婚礼进行曲》的调子。二胡拉得细细的,笛子跟在后面,像春天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老人们的声音叠在一起,不齐,有人抢拍了,有人拖了,但那支曲子被他们一遍一遍地拉着,一遍一遍地唱着,热热的,从水面上漫过来,把阿九整个人裹住了。

他靠在轮椅里,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跟着水面上飘过来的调子一下一下地点着。柳条从他头顶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听着那支曲子,觉得它像一条很缓很缓的河,从凉亭里流出来,流过湖面,流到他轮椅底下,托着他。他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听着。

林父开始捯饬自己。那天吃完饭,他去了理发店。回来的时候头发黑黑的,发梢还带着染发膏极淡的氨水气味。阿九的轮椅停在餐桌旁边,左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林父走进来。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跟着林时序来爸妈家,腊梅树底下,这个男人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车旁边伸出手,手掌朝下,轻轻垫在他头顶和车框之间。那时候他的头发是花白的,现在他把它染黑了。

“……爸,头发白的也好看。”

林父走到餐桌旁边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那儿。“黑的显得精神,我儿子结婚,我肯定得精精神神的。”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轮椅旁边,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

林母从洗手间出来,听见他的话,也笑了。“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了,明天小九陪妈去趟美容院。”阿九笑着应下。

——

婚服是找烫卷发老太太的女儿订的。姑娘叫周易曼,是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专门从上海飞回来。拖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在客厅里弹开,软尺从里面抽出来挂在她脖子上。她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目光落在阿九蜷在身侧的右胳膊上,落在他蜷着的双腿上。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来吧,先量尺寸,你告诉我怎么让你最舒服。”

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右胳膊要宽松。他右肩关节活动范围小,袖窿要开大,腋下不能卡。面料需要软一些,最好是棉麻的,西装那种挺括的料子他穿着不舒服。”周易曼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下来。她把阿九的左臂轻轻抬起来,钢卷尺绕过腋窝,量了袖窿深,又量了上臂围、肘围、腕围。量到右臂的时候,她的动作更轻了。那只胳膊比左边细一圈,萎缩的肌肉裹着肱骨,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影子。她把卷尺贴着皮肤绕过去,不勒,只是贴着。量完臂围,林时序把阿九的右臂轻轻往外展。“外展最大角度到这儿。”周易曼把角度记下来,在袖窿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

量到腰围的时候,林时序把阿九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把衬衫下摆掀起来。周曼的卷尺绕过阿九的腰侧。他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卷尺绕过去的时候,尺缘在那几根骨头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把数字记下来。量臀围的时候,林时序把阿九轻轻抱起来一点,让他的臀部离开自己的腿。周易曼的卷尺绕过阿九胯部最宽的位置,尺收得很轻,贴着他薄薄的肌肉。她把数字记下来,又量了大腿围、膝围、小腿肚、脚踝。林时序把他放回自己腿上,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地拍着。

林时序的数据量起来快很多。周易曼把卷尺挂回脖子上,合上本子。“好了,我回上海做,做好寄过来。棉麻面料,立领,阿九那件米白色,你那件黑色。袖窿按他活动范围放量,后背弧度按他轮椅靠背的曲线裁。穿着不舒服你给我打电话。”

她拖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阿九靠在林时序怀里,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周易曼笑了一下。“新郎官们,等我衣服。”

衣服很快就寄到了。林时序拆开纸箱,把绵纸一层一层揭开。米白色那件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箱里,棉麻的,立领,领口镶着极细的牙边,对着光能看见经纬线之间极细的缝隙,同色的暗纹微微凸起。他把衣服抖开,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把他的右臂从袖管里轻轻送出来。袖窿果然宽松,右肩活动的时候布料不绷不扯,腋下也不卡。

左袖管也套上了。他把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好,从锁骨扣到领口。米白色的立领托着阿九的下巴,把他刚养回来一点肉的脸颊衬得干干净净的。林时序那件是黑色的,同款不同色,他自己套上,盘扣扣好,蹲下来给阿九看。

阿九把左手抬起来,摸了摸林时序领口那圈黑色牙边,又摸了摸自己领口那圈米白色的。一样的弧度,一样的针脚。“……真好看。”

拍结婚照那天,阿九穿着那件米白色立领礼服,右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穿着黑色那件站在他旁边,左手搭在阿九的肩上。摄影师架好三脚架,取景框里是草坪、枇杷树、野菊花,和两个人。阿九忽然把轮椅往前滑了一点。

“林医生,轮椅,拍进去吗?”

林时序蹲下来,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拢进掌心里。“你想拍进去就拍进去,不想拍进去我就抱着你拍。”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轮椅。银灰色车架,黑色坐垫,左边高出来的那一块刚好填满骨盆歪斜的弧度。他每天坐着这辆轮椅,能自由的移动,能够到枇杷树的叶子,能看到林时序肩窝里那片被自己眼泪洇湿过的布料。它是林医生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自己的另一双腿。没有它,他哪里都去不了。没有它,他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方。

“……那拍进去。”

照片拍了两组。一组阿九坐在轮椅上,林时序站在他旁边,左手搭在轮椅推手上。另一组林时序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左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微微蜷着,铂金圈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眉心。阿九的脸被午后的光照着,嘴角弯着,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瞳仁里映着枇杷树的影子。不是对着镜头说“茄子”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堵都堵不住的那种,像拥有了全世界。

请柬都发出去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轻。不是空闲的那种轻,是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期待都已经放在那里了,只等着那一天到来的轻。

阿九每天还是画画,画累了就歪在躺椅上看窗外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那天傍晚,他看了一会儿落叶,把脸转向林时序。林时序正坐在他旁边,正给他揉手。

“林医生,我想回一趟九里村。”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去告诉爷爷奶奶。”阿九的声音很轻,“我有新家了,我有爱人了,我要结婚了。”

林时序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拇指在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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