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林时序在市里租的。银灰色的SUV,后备箱宽敞,阿九的轮椅平着刚好放进去。从市里到九里村的盘山路还是那条盘山路,阿九窝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一层一层的山往后退。山还是那些山,青灰色的,一座连着一座。他离开这里一年多了,但这一年比前面二十年加起来都长。
村口的黄土坪还是那片黄土坪。李校长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胳膊。和那天一样,林时序第一天来九里村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站在这里等的。
车停下来。林时序拉开车门,把阿九从副驾驶座上抱出来放进轮椅里。阿九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被午后的光照着,表面那层哑光泛出极淡的银色。李校长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又落在阿九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
李校长家在村小学旁边,青砖平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他把人让进堂屋,拉出一把椅子给林时序坐,又从厨房端出两只搪瓷杯子。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热水从壶嘴里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拿抹布擦了,把杯子推过来。
“阿九,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他看见阿九坐在轮椅上,浅驼色开衫,奶白色立领,脸颊上养出了薄薄一层肉。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干干净净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他想起那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从梯田边上划过来的时候,土路上被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那时候那个孩子缩在板车上,膝盖抵着下巴,脊背弓得像一张过度拉开的弓。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了。
李校长感觉眼泪马上就要憋不住了,赶紧站起来:“你们先坐,我去切个西瓜。”他转身进了厨房。
阿九的轮椅停在堂屋里。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砧板的声音,西瓜被刀切开的脆响,然后那声音停了。过了好一会儿,砧板的声音才又重新响起来。李校长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眼眶周围红着。他把西瓜放在桌上,拿起一瓣递到阿九手边。阿九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林时序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阿九带了一箱书。《绘春风》第一册和第二册,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是他自己从出版社订的。他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推着轮椅去了村小学。操场还是那片夯土的,碾得不怎么平整,旗杆上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国旗,被山风吹得猎猎响。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围住他,喊他阿九哥哥。他把书一本一本递过去。每一本的扉页上他都提前画好了——有的画了枇杷叶,有的画了老槐树的新芽。孩子们捧着书蹲在旗杆底下翻,阳光从书页上反射上来,把那些小小的脸照得亮亮的。李校长站在门口看着,老花镜挂在胸前,镜片上沾了一小片西瓜汁干了的痕迹,他没有擦。
傍晚,林时序推着阿九去了卫生所。坡还是那道坡,枇杷树还在院子门口,叶子密密地铺开来,被夕阳照成墨绿色。老周正蹲在院子里修水管,听见轮椅的声音直起腰,扳手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水泥地上。
“阿九?林医生?”
小李去城里培训了没回来。老周把水管丢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他们让进院子里。
晚饭就摆在枇杷树底下,老周从厨房端出几盘菜——腊肉炒蒜薹,清炒白菜,一碗青菜汤。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又从屋里拿出一瓶酒。“自己泡的,杨梅酒。”林时序接过来倒了两杯。阿九不能喝,老周给他倒了杯糖水。阿九左手握着杯子,低下头喝了一口。和那天林时序第一次把他从草棚里抱出来之后,端到他床边的那杯蜂蜜水一样甜。
他想起那一年——每天下午从坡下慢慢划上来,停在卫生所院子门口,隔着野菊花丛看林时序坐在诊室里翻档案。咯吱,咯吱,咯吱。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看见他,但他每天都来。现在他坐在这棵枇杷树底下,左手戴着那个人亲手戴上的戒指。
吃完饭,林时序抱着阿九在村里散步。暮色从四面山脊上压下来,把土路染成灰蓝色。水沟里的溪水还在淌,泠泠的。有人蹲在门口吃饭,看见他们,端着碗站起来。“阿九?”阿九靠在林时序肩窝里,左手搂着他的脖子,笑了一下。“婶子。”女人把碗往门槛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着,走近了看。她看见阿九搂着林时序脖子的那只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阿九,你——”
阿九低下头,把脸往林时序肩窝里贴了贴。“我要结婚了。”声音很轻。女人愣了一瞬,然后笑开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好,好。结婚好。”她转过身朝屋里喊,“老张,阿九要结婚了!”又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阿九被林时序抱着,一路走,一路打招呼。他没有躲,没有把戴着戒指的手藏起来。他把它搭在林时序后颈上,让那枚细细的铂金圈被暮光照着。
转过山沟,转过田埂。梯田里的麦子早就割了,麦茬一垄一垄地排着,被暮色染成灰黄色。远处有人烧秸秆,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薄薄的一层。阿九靠在林时序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那些田埂、水沟、老槐树的轮廓。这里他从前蜷在板车上经过了无数次,从来没好好留意过,它们被暮光照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他放松的靠着林时序,嘴角弯着。
他们没有去那个草棚。
李校长把空房间收拾出来了。他儿媳妇生了孩子,李校长的媳妇去城里带孙子了,房间都空着,床单是新换的,大红牡丹花的。阿九被林时序放在床上的时候,脊背贴上那片洗得发硬的棉布,闻到了肥皂和太阳晒过的气味。
第二天早上,李校长准备了一篮纸钱香烛。阿九爷爷奶奶的坟在野山上,没有路,轮椅走到山脚就上不去了。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阿九怀里抱着一瓶酒——是出发前林父给的,他珍藏了好多年的,瓶身上用红绳系了一圈。
山路窄,碎石子在鞋底下面滚动。林时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膝盖弯得比平时深一些,让上半身尽量不颠。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左手搂着那瓶酒,手指扣着瓶颈。
坟是两个小小的土包,并排挨着。上面长满了草,狗尾巴草从坟头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李校长把纸钱香烛放下,蹲在坟前简单祭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阿九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沿着山路下去了。
林时序把阿九放在坟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折垫在他身下。然后拿起镰刀,弯下腰,把坟头的草一株一株地割掉。狗尾巴草,艾草,还有几丛不知名的藤蔓,被他拢在手里,镰刀贴着根部齐齐割过去。草汁从断口渗出来,青青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他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放在旁边,直起腰,把镰刀靠在树干上。
然后走回来,在阿九旁边跪下来。阿九把酒放在坟前,左手撑着石头,把自己慢慢挪到地上。双腿蜷着,右胳膊缩在身侧,左胳膊肘撑着地面。他把上半身弯下去,额头碰在地上。林时序跪在他旁边,额头也碰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林时序直起腰:“爷爷奶奶,我叫林时序。”山风吹过来,把坟头新割的草茬气味送进他鼻腔里。他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包。“阿九在这里吃了很多苦,我把他从九里村带出去了,带进了往后所有有我在的日子里。你们放心,以后阿九的日子只有甜。”
阿九跪在旁边,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往前挪了挪。他没有看林时序,他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包。“爷爷,奶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山风吹散了。他把自己这一年多的事,一件一件地说。说林时序把他从草棚里抱出来,说林母握着他的手叫他乖乖,说林父蹲在轮椅旁边给他换药。说他画了两本书,签售会排了长队。说他长到三十二公斤了。说有人在海边向他求婚了。他把自己左手抬起来,让那枚细细的戒指对着坟的方向。“你们看,我要结婚了。”
他把那瓶酒拿过来,左手握着瓶颈,林时序帮他托着瓶底。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流出来,落进土里,洇成一片深色的圆。“这是爸给的。爸说这是他藏的好酒,带来给二老尝尝。”
他把瓶子放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山风从坟头吹过来,把新割的草茬吹得轻轻晃着。他想起奶奶坐在床沿上把他的腿抱在怀里慢慢地揉,想起爷爷在月光下给他做板车。想起奶奶走了,爷爷走了,他一个人蜷在板车上,从村尾划到村口,又从村口划回村尾。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想你们了。”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膝盖上,砸在石头上,砸在刚割过草的泥土上。“我过得很好,你们别担心。我就是——想你们了。”
他哭得很轻。不是嚎啕,是压了太久太久、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哭。肩膀在浅驼色开衫底下微微耸动着,左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没有出声,他跪在旁边,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阿九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林时序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被汗和泪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林时序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左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那瓶酒还放在坟前,瓶口系着的红绳被山风吹得轻轻晃着。
林时序抱着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坟头新割的草茬被午后的光照着,断口处的草汁已经干了。酒液洇进土里,那片深色的圆也干了。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草茬和泥土的气味送了一路。阿九靠在林时序肩膀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会一直在那里。他以后还会回来的,带着林时序,带着爸妈,带着他所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