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阿九是被林时序从被子里捞出来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涌进来,阿九眯着眼睛往林时序怀里躲,脸埋进他肩窝里。
林时序把他抱进卫生间,洗漱完了,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衣服。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是贝壳磨的,泛着极淡的珠光。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外面套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羊绒的,摸上去又软又暖,下摆刚好落在腰际,坐着的时候不会压出褶皱。
林时序蹲在轮椅前面,把开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胸口系到领口。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奶白色衬衫,驼色开衫,深灰色长裤。衣服上有新布料特有的极淡的浆洗气味,混着羊绒被体温烘暖之后散发出的暖融融的味道。
“……要出门吗?”
“天气好,带你出去转转。”
车拐进老宅巷口的时候,林父和林母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林母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米白色开衫,头发盘起来了,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林父站在她旁边,浅灰色的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是银色的,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阿九从车窗里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爸和妈也去?”
“嗯,咱们一家人出去走走。”
林母上了车坐在阿九旁边,把保温水壶的吸管递到他嘴边。“喝点水。”阿九低下头含住吸管。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阿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着退着,梧桐树变成了杨树,杨树变成了矮矮的灌木丛。车道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阿九把脸从车窗上转过来。
“我们出城了!”
林时序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对,去隔壁市。有个你很喜欢的画家在海边的美术馆办画展,带你去看看。”
阿九的眼睛亮起来了。他把脸重新转向车窗外面,左手搭在车窗玻璃上,指尖跟着窗外往后飞跑的杨树影子一下一下地点着。嘴里哼起了一段小调,调子弯弯曲曲的,像九里村后山的水沟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哼到高兴的时候,脑袋也跟着轻轻晃起来。林母在旁边看着他,笑意从眼角漫开来。
美术馆在海边,墙体透着被海风和日光经年累月吹过晒过之后的旧白,墙面上有极淡的盐渍痕迹,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海的颜色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浅蓝。阿九的轮椅碾过美术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在一幅画面停住了。画的是海,但不是一整片的海——是从礁石缝隙里望出去的一小角海。礁石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海在那些孔洞的另一面蓝着。他把左手抬起来,指尖在空中沿着礁石孔洞的边缘描了一遍。
从美术馆出来,天色慢慢沉下来了。海和天的交界处,那片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亮白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软,像一张被水慢慢洇透的宣纸,颜色从边角往中心晕开。先是极淡的黄,然后黄里透出粉,粉色又往紫色里过渡。阿九的轮椅停在步道尽头,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把他奶白色衬衫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
林时序推着他慢慢靠近一座礼堂。步道是平的,铺着细密的石板,轮椅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礼堂不大,尖顶,白墙,墙面上留着和海边的美术馆一样的盐渍痕迹。门开着半扇,里面没有灯,暮色从窄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格一格的粉紫色光斑。
阿九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开手指,让一片光斑落在掌心里。“……这里好安静。”
林时序停下轮椅,绕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阿九平齐。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银框眼镜的镜片映成一片极淡的粉紫。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阿九,今天是你二十一岁生日。你来到家里一年了。”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发着颤。
“在九里村,我第一次见到你。我想,怎么会有这样坚强的孩子。”林时序的声音不高,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静地照在那里。“后来,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越来越好,开始发光发亮,我知道,我的心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无比认真。
“阿九,我爱你。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