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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倒(第1页)

从法院回来之后,阿九画了一整页漫画,把法庭上刘建国梗着脖子的样子画成一只竖着毛的公鸡,把田秀芬画成一只被叉出去的黄鼠狼。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得来。眼皮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沉沉的,烫烫的。体温计塞进腋下,五分钟之后抽出来,水银柱顶到了三十八度六。

林母把毛巾浸了温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阿九额头上。毛巾贴上皮肤的时候阿九缩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嗓子从昨天就开始疼了,今天更厉害,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喉咙里来回磨了一整夜,每一次吞咽都像含着一把碎玻璃。嘴唇干裂起皮,林母拿棉签蘸了温水点在他嘴唇上,水珠从唇缝渗进去,他咽了一下,喉结动得极慢,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母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敷好,直起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天杀的刘建国,把我们小九折腾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孩子,让他给逼得,病成这样。那两口子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她骂一句,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敷上去。再骂一句,把阿九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头发拨到一边。阿九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上那层干皮被棉签润过之后还是翘着,像一片被太阳晒卷了的梧桐叶边。

阿九浑身都在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是从每一处关节里漫出来的胀。右肩膀酸得最厉害,像有人把一整瓶醋倒进了关节缝里,泡着那几根还没完全长结实的筋。右腿也酸,膝盖窝里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他想翻身,腿上没有力气,腰上也没有力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他试了几次,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最后他把左手撑着床垫,把自己往床边挪了挪。左手撑一下,身体往左边蹭过去一小段。再撑一下,再蹭一小段。他蹭到了林母腿边。

左手抬起来,够到了林母垂在身侧的手腕。手指收拢,攥住了。林母骂到一半的声音停住了。她低下头,阿九把脸贴过来,额头抵在她大腿侧面,滚烫的,隔着棉麻裤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片热度。他把整个上半身都往她怀里蹭,左胳膊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肚子上,鼻尖贴着她豆沙色棉麻短袖的下摆。

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唧,像一只烧糊涂了的小猫往母猫肚子底下钻。林母把毛巾扔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把他揽进怀里,一只手掌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背。阿九整个人蜷在她怀里,右胳膊缩在两人身体之间,左胳膊环着她的腰,手指攥着她后背的布料。

“乖乖,妈在。难受就哼出来,妈不嫌。”阿九又哼了一声,比刚才响了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他半梦半醒间发出的那种含混不清的鼻音。林母的手掌贴着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慢慢拍着。他的脊背在她掌心里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的青砖。

林父端着粥进来的时候,阿九正窝在林母怀里,脸埋在她肚子上,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烧得通红的耳尖。小米粥熬了一个多小时,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表面撒了一点点白糖。林父在床沿上坐下来,舀了半勺,勺底在碗沿上刮了一下,递到阿九嘴边。阿九把脸从林母肚子上偏过来一点,嘴唇张开一条缝。勺子递进去了。米粥漫过舌尖。他咽了一下,喉结动得极慢,眉头皱紧了。嗓子肿着,每一口粥咽下去都要从那条肿得只剩一条缝的通道里挤过去,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父等他咽完了,把下一勺舀得更少一些,喂过去。吃了小半碗,阿九的胃开始翻涌了。从胃到小腹那一段,好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把里面的东西往上翻。他把脸从林母怀里抬起来,嘴唇发白。林母立刻把他的上半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托住他的背。林父把便盆拿过来垫好。阿九的身体绷紧了,左手攥着林母的袖子,指节泛白。

一阵极短促的排泄声之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太阳穴上。林母把他抱起来一点,林父把便盆撤走,拿湿毛巾把他擦干净,涂上护臀膏,重新穿好裤子。阿九的脸埋在林母肩窝里,呼吸浅而碎。

胃还在痛。不是排泄之后就能缓解的那种痛,是胃壁本身在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层薄薄的肌肉一把攥住,拧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把左手抬起来捂一捂胃。左手抬到一半,手指碰到了林母的袖口,然后滑下去了。抬不起来。烧了快一整天,浑身的力气像被从骨头缝里抽走了,连握拳都握不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他试着再抬一次,手腕刚离开被面一点点又落回去了。

林母把他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左手揽着他的肩膀,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掌心贴住他的胃。那片皮肤烫得几乎灼手,胃的位置硬硬的,像一小块干了的橡皮泥。

她的手掌贴上去不动了,体温从那片皮肤透进去。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的胃壁极轻极轻地松了一下。她把掌心往左边挪了挪,开始慢慢揉。阿九的呼吸在她掌心的温度里一点一点稳下来了。

林父坐在床沿上,把阿九蜷在被子底下的右腿轻轻托出来。膝关节烫得厉害,大腿后侧的筋紧得像一根被火烧过的皮筋。他把掌心贴上去,拇指沿着肌腹慢慢推。不敢用力,烧得这么厉害,肌肉和筋膜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的状态,力道重了反而会激惹得更紧。他只是把掌心的温度透进去,让那片被高烧烤得又酸又胀的肌肉感觉到被托着。推完右腿推左腿,推完腿把阿九的右臂从身侧轻轻拿起来。

那只手供血不足,平时就比左手凉,现在发着烧,指尖倒是不凉了,但酸得厉害,从肩到肘到腕,每一处关节都像被灌了醋。他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揉着。阿九窝在林母怀里,胃被她揉着,腿和胳膊被林父揉着。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唧。这次不是难受的,是舒服的。

中午林时序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阿九刚睡醒一小觉,额头上还敷着毛巾,精神好了一点。林母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林时序的脸出现在里面。

“醒了?”

阿九把脸从枕头上偏过来,看见屏幕里的林时序,嘴唇动了动。“……林医生。”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声。林时序往前凑了凑。

“嗓子还疼不疼?”

“疼……”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点黏糊。

“嘴唇有点干,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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