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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诉(第1页)

日子越发的热,巷口的梧桐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随着热浪卷来的,还有一张法院传票。

阿九坐在琴房的躺椅上,林时序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封拆开的快递,指节捏着纸张边缘,捏得微微发白。他已经把内容看完了,现在正把那些冰冷的法律词句一句一句翻译成阿九能听懂的话。

刘建国起诉了,要求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

阿九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林时序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窗帘被风吹起来,腊梅树的影子在纱帘上一明一暗地晃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坠。不是身体在坠,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封信一把攥住了,往很深很暗的地方拖。

林时序把传票放在茶几上,把他从躺椅上抱起来拢进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锁骨。阿九的左手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那片布料里,鼻尖贴着林时序锁骨下方那小块皮肤,闻到了皂角和体温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这个家的气味。他在这片气味里一点一点从下坠中被拉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家里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林父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律师。律师是上次帮他们申请保护令的那位,四十多岁,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茶几上,林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用手指点着问。问完了,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律师续茶,回来继续看。

林母把阿九的样书、稿费记录、医院病历、受伤那天拍的伤情照片,一样一样整理出来,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文件袋的拉链来回拉了好几遍,确认不会卡住才放心。她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又去厨房炖汤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把客厅里那些文件纸张的油墨味冲淡了一些。

林时序每天下班回来,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拢进怀里,一边给他揉右臂,一边把律师说的话一句一句讲给他听。“律师说,遗弃事实很清楚,爷爷奶奶的邻居可以作证。村委会能出证明,证明他从你五岁起就没有回过村。你在九里村那几年的情况,李校长愿意写证言。你的病历、照片,也全都整理好了,别怕。”

阿九窝在他怀里,右胳膊被林时序托着,肩膀的关节囊在温水般的掌心温度里一点一点松开来。他听着林时序一条一条地说着,那些他以为永远说不清的事,正在被一样一样地整理成清晰的证据。它们变成了一张一张纸,一份一份材料,装进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他看着大家忙忙碌碌,他们的身影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晃来晃去,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从收到传票起就盘在心底的、冰凉的恐惧,被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一点一点烘热了。像冬天冻僵的手被另一双手拢住,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的温度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想起草棚里那些夜晚,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他蜷在板车上,把露了棉絮的薄被裹紧。那时候他只有自己。现在不是了。

他应该勇敢起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时序把他抱到沙发上拢进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地拍着。林母把文件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放在茶几上。林父把律师发来的答辩思路转发给林时序。阿九靠在林时序胸口,听着那片心跳稳稳的,咚,咚,咚。他把左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

“林医生,开庭那天,我想一个人去。”

林时序的手停住了。林母转过身来,林父摘掉老花镜。

“为什么?”林时序的声音很轻。

“他们会在法庭上说很多难听的话。我不想你们听见。”阿九的手指在林时序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们在外面等我,结束了我就出来。”

林母走过来在沙发边上蹲下,把阿九搭在林时序手背上的左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小九,妈不怕听难听的话。”

“我怕。”阿九看着她,目光安静,但不再躲闪了。“我不想妈听见那些话,妈会难受。”他把左手从林母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覆在她手背上。“我不会再让他伤害我了。也不会让他伤害你们。我能自己站在他面前,把话说清楚。妈,让我一个人去。”

林母看着他,眼睛慢慢泛起了潮红。她把他的手握紧了,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揉了揉。“好,妈在外面等你。”

——

开庭那天是八月的一个上午。法院民事审判庭。走廊很长,地砖是灰白色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阿九的轮椅碾过去的时候,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他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是林母上周新买的,说开庭要穿得正式些,有气势。衬衫领口挺括,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左臂。右手缩在身侧,手腕从袖口露出来,手指微微蜷着。长命锁贴在他胸口,金链子修好了,林时序拿到金店重新接的,弹簧扣换了一个新的,锁片上的云纹被擦得亮亮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样书,《绘春风》,封面朝上。

林时序把他推到法庭门口。他蹲下来,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指尖是凉的,他拢了一会儿,等那片凉意一点一点褪下去,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

“好了。”

阿九推开门,轮椅滑了进去。

原告席上坐着刘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短袖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酱色的皮肤。头发比上次更乱,脸上的沟壑被法庭的白炽灯照成一道道很深的阴影。田秀芬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领口洗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嘴唇薄薄地抿着,目光从阿九的轮椅上刮过去。阿九没有看她。轮椅停在被告席旁边,他把样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审判长抬眼看向原告:“原告,你起诉要求被告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陈述你的事实与理由。”

刘建国立刻直起身子:“他是我亲生儿子,我生他一场,现在我年纪大了,他出书赚了钱,就该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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