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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第1页)

京城的夏天是忽然砸下来的。像有人把一整年的阳光都碾碎了铺在街道上,踩上去脚底板发烫。

每天早上阿九被推出单元门的那一刻,热浪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他坐着轮椅,比常人离地面更近,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之后反上来的热气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烤着他的脸,烤着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烤着他垂在脚踏板上的脚尖,每一步都像走在烤箱里。

空气被晒透了之后变成一种近乎固体的东西,凝在鼻腔里,吸进去干干的,像把一团烤热的棉花塞进了气道。他每次出门都觉得呼吸比平时费力,不是喘不上气的那种费力,是每一口气都要从一团又干又稠的东西里挤过去,挤到肺里的时候已经变温了,带着柏油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久坐更闷了。轮椅的坐垫是林时序给他定制的,左边高一点托住歪斜的骨盆,靠背的弧度贴着他的脊背。但那毕竟是个人造革的面料,坐久了不透气,臀部和大腿后侧那片压在坐垫上的皮肤被闷得发黏。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细微的变化——先是热,然后是潮,然后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刺痒,像有人拿羽毛尖从皮肤上划过。

他不说,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把左手撑着扶手把上半身微微抬起来一点,让那片被压住的皮肤透一口气。但是撑不了太久,撑几秒钟就抖了,他又把自己放回去。

腰背也是。轮椅靠背贴着他脊柱的那一片,坐久了就把热气全捂在里面。他的脊背本来就不太活动,汗出不来,热气散不掉,那片皮肤先是发黏,然后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刺痛。每天晚上林时序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后背上总有一小片红红的,不是压出来的,是闷出来的。阿九自己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热气和汗水的浸泡下变得又薄又敏感,稍微碰一下就刺刺的。

腿更麻烦。他的下肢出汗明显少,儿麻累及神经,加上肌肉萎缩,腿部的汗腺功能偏弱。上半身额头、脖子、后背都在冒汗,T恤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但两条腿摸上去却是干的、凉的。脸热得发红,腿却冰凉,身上黏,心里闷。这种冷热分家的感觉比单纯的冷或热都难受,像整个人被从中间裁开了,上半身在八月,下半身在十一月。

空调也不能开太久。晚上睡觉的时候时候,林时序试过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风向往上调,不让冷风直接吹到阿九身上。但房间刚凉下来,阿九的腿就开始抽了——不是疼,是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已经萎缩的肌纤维一把攥住。

林时序把空调关了,拿扇子给他扇。蒲扇,棕黄色的,边缘用布条包了一圈。他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扇着,风从阿九脸上拂过去,从脖子上拂过去,从胸口拂过去。不是空调那种硬邦邦的冷,是软的,带着蒲扇本身淡淡的草叶气味。阿九侧着身子,右胳膊搁在软枕上,左手搭在林时序膝盖上。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脸上,把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轻轻飘起来。

“还难不难受?”

“……不难受了,不热了。”

林时序把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扇。阿九的睫毛垂下去了,呼吸慢慢变深。他在这片软软的风里睡着了,左手还搭在林时序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林母把阿九夏天的衣服全换了一遍。出门穿的是全套透气防晒的——浅色的长裤,裤腿宽宽的,面料滑滑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有极细的网眼,风一吹就透。长袖防晒服也是同款。林时序每天早上给他穿的时候,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胸口,帽子翻出来整理平整,裤脚拽直了盖住脚踝。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的长袖长裤,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像一根套了防晒套的冰棍。”

林时序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防晒的冰棍,出门不化。”

家里穿的是纯棉宽松的旧T恤和棉麻短裤。T恤是林时序的,洗了无数遍,柔软贴肤,套在阿九身上像一件宽大的袍子,下摆一直垂到大腿,舒服不硌人。短裤的裤腿也宽,风能从裤脚灌进去。阿九靠在躺椅上,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着。林母从厨房出来经过的时候把他的领口正了正,手背贴了贴他的脖子。“汗又出来了。”

她去卫生间拧了条温毛巾,把他脖子上的汗擦掉,又把他后背的T恤掀起来。那片脊背上果然红了一小片,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她用温毛巾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把汗吸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爽身粉,配了一点点冰片,闻起来凉凉的。她把粉扑在掌心里搓开,极轻极轻地拍在阿九后背上,拍在那片被坐垫闷红了的皮肤上。粉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像三伏天忽然从树荫底下吹过来一小阵风。

全部弄完,她把阿九的T恤拉下来,把他放回躺椅上。阿九窝在躺椅里,后背上那层薄薄的粉被体温焐着,凉意慢慢散开来,像有一小片薄荷贴在了皮肤上。他把头往躺椅靠背里歪了歪。“……好舒服,凉凉的。”林母把粉罐放回抽屉里,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蒲扇给他慢慢扇着。“舒服就好,等会儿妈再给你拍。”

阿九的食欲也跟着气温一起掉下去了。以前吃饭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事。现在那些香味从厨房飘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吸吸鼻子,但饭端到面前来了,他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饱了。”林时序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米饭和撕成细丝的肉,没有说话,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拌了汤汁的饭递到他嘴边。“再吃五口。”

阿九张开嘴含住了。嚼了嚼,咽下去。林时序又舀了一勺。“第四口。”阿九又咽下去了。“最后一口,你看,这一勺上面有胡萝卜,你爱吃的。”阿九看着那勺饭,胡萝卜切成小小的碎丁裹在米粒中间,被汤汁染成橘红色。他张开嘴含住了。嚼了嚼,咽下去。林时序把空碗放下,拿纸巾把他嘴角沾的汤汁擦掉。“明天想吃什么?”

“……凉皮,妈上次拌的那种,放黄瓜丝的。”林母笑着应下。

夏天干燥,水稍微喝少一点,问题就来了。阿九自己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肚子胀胀的,想排便又排不出来,在马桶上坐了很久,左手撑着扶手把重心往左边压了又压,脸都憋红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又试了一次,还是排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林时序给他做睡前拉伸,把他蜷着的双腿轻轻托起来活动膝关节。手掌贴到他小腹的时候停住了——那片肚皮鼓鼓的,硬硬的,像里面塞了一团半干的面团。他把阿九的T恤掀起来,肚子的轮廓比平时胀出来一小圈,肚脐周围按下去硬邦邦的。

“几天没排便了?”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三天。”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去厨房调了一杯温蜂蜜水,把吸管递到阿九嘴边。阿九低下头含住吸管,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林时序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拢进怀里,让他背贴着自己的胸口,双腿搭在自己大腿上,底下垫了软枕。手掌贴住他小腹,顺时针开始揉。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蜂蜜水温温地淌过肠道,加上手掌的压力,阿九的肚子在他掌心里开始咕噜噜地响了。响了好一阵,但还是没有感觉。

林时序把他放回床上,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支开塞露,把包装撕开。阿九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右手蜷在胸前。林时序把手套戴好,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忍一下。”阿九的下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开塞露挤进去之后,阿九的身体绷紧了,左手攥着枕头角攥得指节泛白。林时序把他轻轻托起来垫好便盆,手掌贴着他小腹继续揉着。等了一会儿,阿九的身体忽然松了一下,便盆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但只排出来一点点,最外面那截堵住了。

阿九的额头抵着枕头,呼吸又浅又碎。林时序把手套重新戴好,弯下腰。“最外面有一小块硬的堵住了,我帮你弄出来,后面就顺了。”阿九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林时序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探进去,碰到那块硬结的时候,阿九整个人缩了一下。林时序停住了,另一只手贴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等他松开。过了一会儿,阿九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一点。林时序把那块硬结极轻极慢地往外带了带,很小的一块,堵在最外面,后面的便意一下子涌出来了。

等一切都收拾干净,阿九窝在林时序怀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林时序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拿湿毛巾把他脸上脖子上的汗擦掉,又把他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阿九的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过了很久。

“……林医生,我是不是很麻烦。”

声音闷在林时序胸口。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不麻烦。夏天干燥,谁都会便秘。明天多喝点水就好了。”他把他放回床上,重新垫好右臂下面的软枕,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然后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毛巾敷在阿九小腹上。热气从毛巾边缘漫出来,隔着皮肤渗进肠道里。阿九的肚子在那片温热里慢慢松下来了,舒舒服服的。

那天之后,林母每天早上给阿九端蜂蜜水的时候都要盯着他喝完,再拍一张阿九抱着水杯的照片发给林时序。阿九把水杯举到嘴边,吸管含在嘴里,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镜头,像一只被按着头喝水的小猫。

全家齐上阵。林父炖了绿豆汤,汤色碧绿澄澄的,沙都沉在底下,上面浮着几粒百合。他盛了一碗放在阿九手边。“绿豆百合,清热去火的,尝尝。”阿九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炖得开了花,沙沙的,百合糯糯的,甜味很淡,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凉丝丝的。他又喝了一大口。

林时序给他定的透气的夏季凉垫也到了,面料是蜂窝状的,坐上去软软的,底下有极细的凹槽让空气流通。阿九坐上去的第一天,左手在垫面上摸了摸。“这个坐着不热了。”林时序蹲在轮椅旁边给他调整着坐垫的角度。“嗯,底下能通风,不会闷着了。”阿九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凉垫边缘,手指微微张着。凉垫的表面贴着掌心,比人造革的坐垫凉一点,不冰,是那种刚好能把闷热散掉的温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京城的太阳还是辣的,槐树的叶子在沙沙地响。夏天很长,但有人在替他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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