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骨完全长好的时候,槐花已经开始慢慢谢了。老槐树的羽状复叶密密地铺开来,把巷口遮出一大片浓荫。
躺了太久,阿九拒绝再见到床。不是嘴上说的,是身体力行。每天早上林时序一睁眼,阿九已经醒了,左手撑着床垫把自己往床边挪。林时序把他抱上轮椅,他就再也不肯下来了。午睡也不肯沾床,歪在躺椅上就算睡过了。林母说他这是躺怕了,像大病一场的人再也不肯进药房的门。
林父和林母开始轮流带他出门。上午林父去社区做讲座前,先推着他在巷子里走一圈。轮椅碾过青砖地面,槐树荫从头顶移过去,阿九仰着头看那些叶片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总也看不够。
下午林母接手,推着他去更远的地方——菜市场、社区活动中心、公园,公园在社区另一头。不大,有一个人工湖,湖边一圈柳树,枝条垂下来拖在水面上,风吹过的时候柳梢在水面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波纹。湖对岸的凉亭里聚着一群老人,有人拉二胡,有人吹笛子,有人捧着歌本唱歌。二胡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支老歌。
“那是妈的老伙计们。老年乐团,每周二四排练。”林母把阿九的轮椅往凉亭那边推,“带你去认认人。”
轮椅还没进凉亭,二胡的声音就停了。拉二胡的老头摘下老花镜,朝轮椅上看了一眼。“林老师,这位是——”
“这是我乖乖小儿子。”林母把轮椅停在凉亭中间,手搭在阿九肩膀上。她的声音不高,但凉亭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画画可厉害了,你们在网上搜《绘春风》,就是他画的。”
阿九的左手攥住了轮椅扶手。十几个老人围过来了,有拎着笛子的,有抱着歌本的,有从石凳上站起来踮着脚往这边看的。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凑得最近,弯下腰把阿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直起腰朝后面喊:“真是画家!我在我孙女手机上见过!”
阿九被围在中间,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九里村那种嫌恶的、好奇的、怜悯的目光,是热的,是把他当成一个画画很厉害的孩子来稀罕的目光。他的耳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脖颈。
但他没有把脸藏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老人的脸。把这些脸一张一张地记下来了。
“……我能画。能画你们唱歌的样子。”
凉亭安静了一瞬。林母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那是她早上悄悄塞进去的。她把素描本摊在阿九膝盖上,铅笔塞进他左手里。阿九握住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先画了拉二胡的那个。长眉毛,眯着眼睛,琴弓搭在弦上,左手按弦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小片被松香染黄的颜色。
他画得很慢,右胳膊搁在轮椅扶手上还不能帮太多忙,左手每画几笔就要停一停。但他把那个人拉二胡时眉毛微微上挑的样子画下来了,把琴弓压在弦上那一点点弧度画下来了,把他闭着眼睛像沉浸在某段旋律里的神情画下来了。拉二胡的老头把画接过去看了半天,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一遍。“画得真好!”他把画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
老人们炸了锅。“给我画一张!”“先给我画!”“我下周过生日!”烫卷发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把阿九膝盖上的素描本往自己这边转了转。“阿九,你给阿姨画一张。阿姨唱歌的时候最好看,你把阿姨画好看点。”
阿九的嘴角弯了一下,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他画得比刚才更慢了——卷发不好画,一朵一朵的,要画出蓬松的感觉又不能画成一团乱麻。他把每一朵卷发都画成小小的云彩,蓬蓬松松地堆在头顶上,中间留了极细的空白,让那些云彩一朵一朵地分开。画到她的嘴时他停了停,想起她唱歌时嘴张得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核桃。他把那颗核桃画下来了。
老太太接过画,捧在眼前看了又看,喜欢的不得了。“拿回家裱起来。”她把画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歌本里,抬起头。“阿九,下周还来啊。阿姨唱歌给你听。”
那天下午阿九画了七张画。吹笛子的,打拍子的,翻歌本的,还有一个什么都不做只是闭着眼睛听的。铅笔秃了,林母从包里掏出另一支削好的递过去。回去的路上轮椅碾过湖边柳树荫,柳梢从阿九头顶拂过去,他伸出左手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柳叶的边缘,凉凉的,滑滑的。林母推着他,低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夕阳把他颧骨上那片刚养回来的薄薄的肉照成浅浅的金色。
“高兴不?”
“……高兴,他们都喜欢我的画。”
从那天起,乐团的老人们每周二四排练都盼着他来。阿九的轮椅还没拐进凉亭,就有人远远看见了喊“阿九来了”。烫卷发的老太太把石凳上的坐垫拿过来铺在林母常停轮椅的位置旁边,拉二胡的老头把自己的保温杯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有人把歌本翻到某一页准备好问他今天画哪张,有人从家里带了煮花生装在小塑料袋里塞给他。阿九被围在中间,素描本摊在膝盖上,左手握着铅笔,一张一张地画。
他给大家画了一个系列——是每个人唱歌时最有神采的那个瞬间。拉二胡的闭着眼睛眉毛飞起来,琴弓刚好推到弦根。吹笛子的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只核桃,笛膜被气流震得微微发亮。烫卷发的仰着头嘴张得圆圆的,一只手按在胸口。打拍子的手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指尖朝着天空。他把这些画扫描了,林时序帮他调了对比度,发给乐团的老人们。他们拿去印在团服上——白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自己的画像,背后印着四个字:湖畔乐团。
乐团演出那天是周六。社区文化中心的剧场不大,舞台是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幕布是暗红色的,被灯光照成一整片暖暖的赭红。台下摆了十几排折叠椅,坐满了人。阿九的轮椅停在第一排正中间,林时序坐在他旁边。他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右手被林时序拢在掌心里。
幕布拉开,拉二胡的坐在最左边,长眉毛被舞台灯光照成银白色。吹笛子的挨着他,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烫卷发的老太太站在第一排中间,卷发像一朵一朵小云彩堆在头顶上。打拍子的站在她旁边,手已经举起来了。林母站在电子琴后面,手指搭在琴键上。她今天也穿着阿九给她们画的团服,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丝巾,丝巾上的暗纹被舞台灯照成一簇暗暗跳动的火焰。
指挥抬起手。二胡的声音最先漫出来,细细的,从舞台左边往整个剧场里淌。然后是笛子,脆生生地跳进来,像有人在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然后是人声——十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不齐,有些地方抢拍了,有些地方拖了。那些声音是热热闹闹的,从舞台上涌下来,把整个剧场填满了。这些声音带着体温,带着每周二四在凉亭里攒起来的笑声和煮花生的咸香。
阿九仰着头,目光追着林母的手指——那些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最后一个音落下。指挥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舞台上那些老人们淹没了。他们站在灯光里,有人鞠躬,有人挥手,有人拿袖子擦眼睛。林母从电子琴后面站起来朝台下挥手,目光找到第一排正中间那辆轮椅,找到了轮椅里那个小小的人影,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阿九把左手从扶手上举起来,用力挥回去。他的右胳膊还抬不了那么高,但左手举得很高,手指张着,在空中晃了晃。林母看见了,笑了,眼角的纹路弯成细细的弧线。
林时序推着阿九往剧场外面走。路灯亮了,柳树的枝条被光照成浅金色,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阿九靠在轮椅上,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手指微微张着。刚才他挥手了,举得很高。林母看见了。
“……林医生。妈她们乐团下个月还有演出,我还想来,你陪我吗?”
“好。”
阿九把左手放下来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他想起凉亭里那些老人的脸,想起他们穿着印了自己画像的T恤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他画的小人从纸面上走出来,被印在布上,被穿在身上,被带着走上舞台,被灯光照着,被掌声包围。那些小人在舞台上替他去看了很多他没能去的地方。他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像收一颗种子。回去要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