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那张小案空空地摆在暗处,像一个已经被人占下的位置。等天亮,折子又会堆上去,太子又会坐在那里。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许是烧得仍不舒服,李频见的手从被中滑出来,落在榻边,指尖冰凉。
薛似云看见了,停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
不是从前那样的握法。没有试探,没有欲望,也没有谁要把谁拉近。
只是他的手太冷了。
她的掌心比他暖些,覆上去时,李频见像在睡中也察觉到了,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握紧,只是任她这样覆着。
薛似云也没有收回。
他们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一个被困在太极殿,一个被困在东元宫。
恨过,爱过,伤过,逼过,也相互看着彼此一步步走到今日。
到最后,竟只剩这样一点不带欲念的温度,安安静静地落在夜雪里。
薛似云低头看着睡着的李频见,病中的皇帝眉心仍微微皱着。
他们这群人,没有一个真正赢过。
陶淑华没有,李频见没有,陶丹识没有。
她也没有。
外头雪色映进殿中,薄薄一层白。
像许多年前李翊写坏过的纸,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换一张新的了。
第123章
佑和十一年冬,東元宫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雪从夜里下到天明,壓弯了院中两株石榴树。宫人清扫廊下积雪时,扫帚声一下一下擦过青砖,听得人心里发冷。
忍冬就是那一场雪后病倒的。
她跟着薛似云太久了。从陶府到群玉殿,从群玉殿到東元宫。她见过贵妃最盛的时候,也见过贵妃一夜之间被迁出宫中最亮处。
她坐在窗边替薛似云分拣舊书时,手指常常停在半空,許久才回过神。藥也喝,太醫也请,却总不见好。
東元宫本来就冷清,病气一多,连檐下的鸟雀都少了。
傍晚,她忽然讓小宫女把库里那只舊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有許多不值钱的東西:一枚舊绢花,一张陶府舊年赏下的银票残角,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荷包,还有一支小儿软毫笔。
忍冬瘦得厉害,脸颊陷下去,摸着那只软毫笔,轻声道:“奴婢怕娘娘忘了。”
薛似云坐在榻边,眼眶一热,“忘什么?”
“陶府也好,群玉殿也好,东元宫也好。”忍冬望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散,“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薛似云伸手替她拢被角,忍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娘娘。”她低声道,“以后别总一个人坐到天亮。”
薛似云低头看着她。
“陈礼在外头,他虽然……虽然不是好人,可他会守门。”
薛似云喉间发紧,“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当然要守。”
忍冬像是放心了一点,“那就好。”
她又道:“娘娘若有一日能出去,别带太多东西。东西多了,走不快。”
夜里,雪又落下来,忍冬没有熬到天明。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怕惊动薛似云,只在最后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薛似云坐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冷下去的手,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