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却比有泪更难看。
“我从前总说,是你把他教成这样。其实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教了。”
殿中静了很久。
李频见靠在榻上,病中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发现,并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安慰自己。
他们都在李翊身上留下了手印。如今这个孩子带着那些手印长成了太子,再回过头,用这些手印指认他们每一个人。
“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薛似云继续道,“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频见道:“你如今还想要那个孩子?”
“想。”她答得很快。
李频见一怔。
薛似云低声道:“只是想要,也要不到了。”
这场病像把他身上许多装饰都烧掉了,剩下的都很直白,也很难看。
他道:“朕是不是老了?”
薛似云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病中脸色苍白,眼尾纹路比从前明显,发间也确实有了几缕白。这样的人还坐在太极殿里,仍旧能一言定人生死,却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陛下春秋正盛。
她只说:“嗯。”
李频见被她这个“嗯”堵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他竟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病后的哑。
“你连哄朕一句都不肯。”
薛似云将药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你不是不爱听假话吗?”
“朕什么时候说过?”
“你年轻时说过很多次。”她把药递给他,“只是你后来只爱听自己想听的真话。”
李频见接过药碗,看着她,“那你现在说的,是朕想听的吗?”
“不是。”薛似云道:“是我想说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东元宫里那点迟来的自由,终于也被她带进了太极殿。
李频见低头喝药,苦味压住了喉间许多话。喝完后,他没有要蜜饯,只把碗递回去。
他靠回榻上,眼皮渐渐沉了些。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不像皇帝下令,倒像病中人一句含混的请求。
薛似云坐在原处,“等你睡了再走。”
李频见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又道:“薛似云。”
她没有纠正他。
“若有一日,李翊真的不再需要陶丹识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殿中灯影微晃,李频见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他低声道:“朕当年想过杀陶磐很多次。”
薛似云终于看向他,“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杀也能让他一点一点失去手里的东西。”李频见声音很轻,像已在半梦半醒之间,“人活着,看自己变成旧臣旧物,有时候比死难受,我这样对付陶磐……现在他也这样对我。”
李频见没有再说,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太极殿外雪仍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