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笑了一下,笑得近乎舒畅。嗓音却沙哑,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又像悬在头顶将落的宝剑。
“我坏事做尽,合该夫妻离心,骨肉阴阳相隔。哪怕堕入阿鼻地狱,刀山剑树,锉斫镬汤,我亦无怨言。”
李翊怔了一瞬。
随即,他也笑了起来。
“妻?母妃糊涂了。父皇百年后将与元后合葬定陵,陶太师亦有原配夫人与他生死相随。只有您,唯独您,是妾,只身孤影,要困在这里生生世世做衔月贵妃啊。”
薛似云看着他。
这一刻,她不恨了,至少不恨李翊。
因为她终于看明白,这个孩子已经彻底被这座宫吞了进去。他以为太庙、定陵、正妻、妾室、史书,便是一生最后的输赢。
他以为用这些东西,便能把她压回东元宫。
她向前走了一步,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
“你错了。”
她凝视着他,目光锐利,笔直地看穿他,看的不仅是他。
“你们的一生因权谋诡计而支离破碎,被困在这里的,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就不是我。”
薛似云的声音压过风雪。
“输的人永远不会是我。”
她从宫人手里取过传国玉佩。玉佩冰冷沉重,落在掌心时,像许多年终于合上的一环。
李翊的眼神终于变了,陶丹识也在那一瞬抬起眼。
薛似云举起玉佩。
风雪里,那枚玄龙传国佩冷白如冰,盘龙纹路在天光将明时隐约发亮。
“先帝传国玉佩在此。”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太极殿前所有人听见。
“皇帝身份之佩,不在东宫,在本宫手里。”
台阶下,跪着的人一片死寂。
李翊盯着那枚玉佩,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裂痕。
金册金宝,他可以说礼部未册、太庙未告。
可传国玉佩不同,那不是宠妃旧物,那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它不一定能废太子,却足以让他即位的第一步,染上无法立刻抹去的疑云。
薛似云看着李翊。
“你要做皇帝,可以。”
她顿了顿。
“可你要先说清楚,先帝临终之时,传国玉佩为何不在东宫。”
这句话落下,陶丹识闭了闭眼。
他知道,薛似云赢的不是皇位,是这一夜未明之前的空隙。
而这一点空隙,足够改变许多事。
李翊声音低下来,“贵妃娘娘以为,凭一枚玉佩,便能改朝局?”
“不能。”薛似云答得很快,“凭它不能,凭册宝也不能。可凭它们,足够让所有人知道,皇帝到死都没有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你即位,名不正言不顺。”
李翊的脸色终于变了。
薛似云转头看向陶丹识,“陶太师。”
陶丹识低声道:“贵妃娘娘。”
“你也看见了。”她道,“先帝驾崩之事,未经御前、宗正寺、礼部共同验明,东宫不得擅发丧诏。传国玉佩在此,太子继位礼制,须重新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