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东元宫门前的冷气。
他行礼,“父皇。”
李頻见没有让他起,“去过东元宫了?”
李翊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是。”
“见到了吗?”
“没有。”
李频见望着他,声音平稳,“你要的,已经落下了。李衡离京,德妃随行,杜家从这条线上退开。贵妃迁东元宫,也不会再日日替你挡在前头。”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父皇这是在罚她。”
“不。”李频见道,“朕是在断你的后路。”
李翊怔住。
李频见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可以来太极殿说,可以同陶丹识争,可以同前朝的人斗。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担。不要再去东元宫门前,拿她的心软替你开门。”
李翊眼底红意变成了痛,“父皇明知道娘娘会难受。”
李频见手指慢慢收紧,“朕当然知道。”
他看着李翊,眼底沉得厉害,“所以你更该知道,你昨夜让她去开这个口时,她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李翊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李频见没有再看他,“回去。”
李翊没有动,“父皇。”
他声音很低,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颤,“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李频见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他道:“那要看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翊离开太极殿时,雨又落起来。
他走在长阶上,忽然想起李衡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13章
佑和四年夏,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卷到台阶下,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