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
谷雨一怔,忙跪下,“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新制的金印,冰冷,沉重,端正。
李翊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到这一天,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被看见,只要李衡离京,只要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会平。可如今詔书已经写下,东宫的门已经开了,他却仍觉得胸口悬着什么。
群玉殿的鱼羹,东元宫的宫门,李衡离京那日浅灰色的车帘。
贵妃最后替他理衣领时,那只停在半空、没有再抱他的手。
礼官在外头催时,李翊终于转身。
“走吧。”
册立礼在太极殿前举行。
李频见坐在上首,玄色衮服,旒珠垂下,遮住眉眼。他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比从前更沉,像一座被风雨磨过许多年的山。
诏书宣读时,百官俯首。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官袍整肃,神色沉静。
诏书里念到“陶丹識兼太子太师”时,殿前风忽然起了一阵。
白玉阶下,旗角微动。
陶丹识出列,跪下谢恩,“臣陶丹识,领旨谢恩。”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私下教导,不是太极殿旁听时的指点,也不是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陶相把三皇子看得紧”。
从这一日起,他正式成了太子的师傅。堂堂正正,写进册书,列在东宫。
李翊站在阶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陶丹识,陶丹识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陶丹识从河西旧账里爬回来,从董家的倾塌里重新站稳,从陶太傅死后那片碎裂旧势里一点一点收网,终于把手放到了东宫门前。
李翊从群玉殿被抱大的孩子,变成皇子,又从皇子成了太子。
他们都走到了这里。
礼成后,李翊向李频见叩拜,“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垂眼看着他。
储君礼服壓在少年肩头,显得他比平日更沉一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腕骨仍细,脊背也还未真正长成帝王该有的厚重。
李频见看了片刻,“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