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陶丹识入东宫时,李翊已经等着了。
案上没有照例摆今日该看的折子,只放着陳礼舊案。陶丹识进来后,看见“陆府”“滑胎”几字,脚步停了一息。
李翊道:“所以陈礼也害过太师。”
陶丹识沉默片刻,“他害的不是臣。”
“是你的夫人。”李翊接得很快,“也是你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窗外海棠已经谢尽,枝叶间只剩新生的绿。日光照在案卷上,那几行字清楚得刺眼。
李翊盯着他。
“那么太师拦着我,是为了什么?为了父皇?为了贵妃?还是为了告诉我,连这样的事,也要权衡利弊?”
陶丹识道:“殿下,这些事,不该成为你杀陈礼的理由。”
李翊唇角冷了一下,“那什么可以成为理由?太师教我看人命,看账,看朝局,到最后,每一条人命都不能成为理由,是吗?”
陶丹识声音低下去,“陈礼活着未必比死轻省。臣不是替他说话。臣是告诉殿下,若你非要杀陈礼,不是替宋令儀报仇,是在同陛下对着干。”
外头有宫人经过,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停住,又很快远去。
李翊看着陶丹识,许久才道:“从今日起,陈礼的事,不必再提了。父皇不许,贵妃收着,太师也拦着。孤动不了。”
“既然动不了,便不动。”他说完,低头翻开另一卷折子,仿佛此事到此为止。
此后,东宫与太子太师之间仍旧如常。
陶丹识照常讲政,李翊照常听。遇到疑难处,他仍会问,仍会记,也仍会在陶丹识指出错处后重批一遍。
只是课后那些闲话少了,从前李翊偶尔会问陶府近来如何,陆夫人身体可安,如今讲完便收折,收完便命人送太师出宫。
谷雨有时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东宫的屋子一日比一日宽,宽得人心里发冷。
佑和五年就这样往后走。
太子处事渐冷。东宫属官犯错,他能等证据齐了再动。朝臣在太極殿言辞冒进,他能记下,隔几月后在另一件事里轻轻按回去。
有人说太子沉稳,有人说太子心深。
陶丹识仍旧是太子太师。
盐课、马政、春汛、秋粮,人事调补,地方吏治……谈完便散。陶丹识偶尔看见李翊低头批折时的神情,会觉得他越来越像李频见。
滄州那边,李衡也慢慢长起来。
他仍不锋利,可一年比一年能坐得住。德妃来信不多,偶尔一封,说他跟着地方官看河仓,看义仓,看学田。回来后病过几次,却仍旧去。
滄州百姓渐渐知道封地里有一位年轻皇子,说话不快,不摆架子,也不乱许诺。
太极殿批“知道”。
东宫也批“知道”。
东元宫里,薛似雲听见这些,只偶尔问一句:“德妃身体可还好?”
忍冬说:“信里说还好。”
薛似雲便点点头。
佑和六年春,陈礼写完了第一卷旧事。
他写得很慢,有些字写下去又涂掉,紙上墨色重叠,像旧伤结痂又裂开。
薛似雲没有催,只说:“写清楚。”
陈礼写宋令儀。
写她如何从沧州入宫,初来时胆小,夜里听见宫人脚步声都会醒。写她怀上李翊后,想给孩子做一件小衣,针脚歪,袖口还没缝完,人便开始咳血。写她临终前问孩子哭不哭,有没有人抱。
也写自己。
写自己如何奉命,如何下手,如何知道她看见了自己,却没有力气问为什么。
写到这里时,陈礼停了两日。
第三日才继续写江晴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