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频见脚步停了一下,“坐着?”
忍冬低头,“是。”
他没有再问,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薛似云确实在窗边坐着。
案上摊着书,书页停在同一处,压根没有翻过。她穿一件素色夹袄,头发只松松挽着,发间没有贵重钗环,连耳坠都没戴。东元宫的灯比群玉殿暗些,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像被这座宫一点一点洗去了颜色。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立刻起身。
李频见站在门边望着她,她也终于转过脸。
两人隔着半间殿,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是忍冬在旁边跪下,颤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薛似云这才慢慢合上书。
她起身,没有行大礼,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频见,你来做什么。”
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动的细声。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骤然一沉。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她口中这样听见过。
她从前叫他陛下,带着顺从、讥诮、试探和宫廷里的分寸。偶尔叫他的名字,多是在情绪最深、最痛、最不能遮掩的时候。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叫“李频见”,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怒,也没有旧情的软意。像叫一个与她没有君臣名分、没有枕席旧情的人。
这比顶撞更刺人。
“你如今连礼也不愿行了?”他问。
薛似云望着他,“你不是把我迁到这里静养吗?”
她慢慢坐回去,“既然是静养,礼就免了吧。做足了礼数,倒像我还在群玉殿里等你。”
李频见一步一步走近,“你这是在同朕赌气。”
“不是。”她道,“赌气是还想着对方会哄。我没有这个心思。”
李频见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
殿外风声极轻,宫人都在廊下候着。这里仍是宫廷,仍有规矩,仍有人看见他们在殿中相对而坐。
李频见的目光落到她案上的书,“你近来不抄经了?”
“抄了也静不下来,便不抄了。”
“那就坐着?”
“嗯。”
“想什么?”
薛似云垂眼看着手边那只空杯,“想我怎么还在这里。”
李频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她不是问“我为何落到这里”,也不是问“你为何这样待我”,而是说,她怎么还在这里。
这里不是东元宫,是这座宫,是他身边,是这条她早想走出去却被他截住的路。
李频见道:“你想出宫,朕已经答过。”
“所以我不问了。”她把空杯往旁边推了推,“问也无用。”
“你知道无用,还想着?”
“想也不犯法。”薛似云望向他,“你总不能连我心里往哪里走,都要下旨拦住。”
李频见盯着她,“你覺得朕拦不住?”
她极轻地牵了下唇角,那并不像笑,倒像真的觉得这话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