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摘了一只最大的,剥开后,里头籽粒红得像血。
她捧到薛似云面前,“娘娘,今年石榴结得好。”
薛似云望着那一碟红籽,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群玉殿前那两株石榴树,想起天德年间的许多夏夜,也想起李翊小时候趴在窗边,看宫人剥石榴,问她:“娘娘,这么多籽,是不是都是福气?”
她那时笑着说:“是。”
如今她才知道,籽太多,未必是福气。
有时候,是割不开的牵连。
她拈起一粒石榴籽,放入口中。
酸。
酸得她眼底微微发热。
她没有哭。
第114章
佑和四年入冬后,東宫的灯比从前亮得更晚。
册立礼过去数月,宫里渐渐习慣了“太子殿下”四个字。詹事府属官补齐,東宫内侍也换过一轮,书案、仪仗、车驾、课录、请安时辰,都有了新的章程。
太子今日卯初起,辰时读书,午后入太极殿,晚间阅舊折。
李翊一开始还不大习慣。
不是不习惯被人称太子,而是不习惯所有東西都变得太整齐。皇子所里从前还有些舊物,他看了多年,不覺得怎样;到了東宫,连砚台的位置、茶盏的朝向、宫人进退的步数,都像被人拿尺量过。
幸好陶丹识在。
有时候李翊抬头,看见太师站在东宫灯下,便会覺得,这座新开不久的宫室似乎也没有那么冷。只是这念头一过,他又会想起东元宫。
那里也有灯,只是不会再为他亮到这样晚了。
入冬后,东元宫的炭例果然照舊。
内侍省送来的银霜炭比从前在群玉殿时还多一些,尚食局每日仍按贵妃份例送膳,尚寝局替东元宫添了两重厚帘,连院里那两株石榴树,也有人每隔三日来修枝。
薛似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娘娘,太极殿那邊今日又讓人送了梨膏来,说冬日燥,润一润嗓子好。”
薛似云正在窗邊抄一卷舊书。
她如今不常看东宫的课录,书倒看得杂。佛经也好,旧史也好,起居注也好,拿到手邊便翻几页。只是常常翻了许久,过后问她看了什么,她也未必说得出来。
听见忍冬的话,她笔尖没停,“收着吧。”
忍冬低声道:“那邊还说,若娘娘喜欢,尚食局明日再做新鲜的。”
“照旧謝恩。”
又是照旧。
忍冬转身将梨膏收进小柜。那柜子里已经放了许多东西:青梅糖,酥酪方子,新贡的茶,一匣子宫外来的香粉,还有一件尚衣局新制的狐领斗篷。
东西都很好,也都来得合时宜,可贵妃多半只收着。
她不退,也不亲近。像李频见给的不是旧情,是份例。
这一日傍晚,皇帝来了东元宫。
没有仪仗,也没有提前传话。刘恩学只带了两名内侍停在宫门外,李频见自己进了院子。
东元宫院里冷清,石榴叶落了大半,枝条黑瘦地伸在冬色里。墙角几株冬青被修剪过,仍旧绿着,却绿得寂寞。这里按贵妃份例修整过,帘帐、炭火、器皿一样不缺,可再怎么布置,也不似人住着,倒像一间被打扫干净的空屋子。
忍冬迎出来时,先是一怔,随即跪下,“陛下万安。”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她在做什么?”
这个“她”字一出口,忍冬心里便緊了一下,不是贵妃,不是你们娘娘。
“娘娘在窗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