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的手微微一颤。
李频见看见了,却没有停。
“你看见的,还是那个夜里发热要你守着、写坏字要你哄、被人说了身世便抓着你袖子哭的孩子。可他已经开始在太极殿坐得住,开始问折子里的亏空,开始知道文书房里有谁能答他的问题。他不是不亲近你了,他只是不会再只从你这里找答案。”
薛似云低声道:“陛下说得这样明白,是想叫臣妾别再自欺欺人?”
“是。”
薛似云笑了笑,笑意很浅,“陛下今日真不留情。”
李频见站起身,绕过案前,走到她身边。
他俯身,伸手握住她的腕。她指尖被冰饮沁得发冷,他掌心覆上来,很快将那点冷意压住,“朕若留情,你便会把这些话全当作暑气里的风,听过便算。”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下那一点淡淡的倦色,也能看见他鬓边隐约添出的白。
李频见已经不是年輕时候的李频见了。
可越是这样,他说话时越没有虚处。年轻时他还会带着兴味看她如何闪躲,如今他已经不怎么陪人绕弯子。因为他知道,许多事若再绕下去,就来不及了。
“李翊开始问,是好事。”他说。
薛似云道:“可他问的每一句,都会扎在我身上。”
“所以你该看明白。”
“看明白什么?”
李频见垂眼看她,“他会长大。”
这三个字太平常。可从李频见口中说出来,却像一道门慢慢合上。
“他会有自己的疑心,自己的恨,自己的路。你养他十年,也不能替他走一生。你如今替他挑人,替他挡风声,替他压下德妃和李衡身边的人。你自己或许觉得只是护他,可再往前一步,便不是护,是托举。”
薛似云看向他,“陛下终于说到这里了。”
“朕早该说。”
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陛下是怕我变成陶淑华。”
这一次,李频见没有否认。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了些,“朕怕你看不见自己正在走哪条路。”
这句话落下时,薛似云一时竟无话可答。
她想说自己不是陶淑华。
想说她没有要把李翊送上那个位置。
想说她只是怕李翊被人欺负,被人拿来称量,被人像许多年前那些孩子一样,写进一张不能改的纸里。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李频见并非全错。
她近来確实开始看伴读名单。
確实开始换李翊身边的人。
确实在听见有人夸李衡稳重时,心里生出了一点极淡的不快。
那点不快太轻,她原先没有认真看过它。如今被李频见点破,才发现它早已在那里。
薛似云慢慢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陛下今日,是想让我回头。”
李频见看着空下来的掌心,片刻后才道:“是。”
这个字很轻。
轻得不似帝王下令,反而是一个男人终于承认了一点私心。
薛似云反问:“回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