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里压着苦。
她慢慢咽下去,才道:“尚食局如今也会骗人了。说是甜飲,底下却藏着苦味。”
李频见看着她,“不好?”
“也不是不好。”她将盏放下,“入口时,总要先叫人高兴一下。只是喝到后头,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频见唇边有一点笑意,没接。
刘恩学早已带着人退到帘外。殿里只剩冰鉴偶尔裂出一点细响,像夏日里极小的一声叹息。
李频见把案上一卷折子推远了些,道:“李翊去了文书房。”
薛似云指尖停在盏边,片刻后,她道:“太极殿知道得真快。”
“太极殿若连这个都不知道,朕也不必坐在这里了。”他语气平淡,并没有责问的意思。
薛似云垂眸看着那盏饮子,浮冰已经化得只剩一角。
“陈礼说了吗?”
“没有。”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真难得,他还记得与我的承诺。”
“他记得的,未必只是承诺。”李频见道,“有些人是记得旧主,有些人是记得旧债。陈礼这两样都占了,嘴自然严些。”
薛似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她道:“陛下今日叫臣妾来,是想告诉臣妾,李翊已经开始绕开我了?”
“朕不说,你便不知道吗?”
这句话不重,却比重话更难听。
薛似云抬眼看他,“知道是一回事,听陛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那你想听朕怎么说?”李频见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说他只是少年心性,一时好奇?说他问了也不会往心里去?还是说陈礼什么都没说,此事便可当作没有发生?”
薛似云没有答。
她当然知道不能。
李翊已经不是那个听见几句闲话便红着眼睛问她“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的孩子了。
他如今会绕开她,去问陶丹识,去问陈礼,去翻旧录。
他已经开始自己找答案。
薛似云輕声道:“他想知道自己是誰生的,谁养过他,谁又瞒过他。这原也不是错。”
“自然不是错。”
“那陛下觉得,错的是臣妾?”
李频见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案上一封折子,又搁下,像终于觉得那些州府考成此刻都碍眼。
“你错不在瞒他。”他道,“宫里许多事,原本就不能在孩子还小时一口气掀开。你若八岁那年便告诉他宋氏、江氏、陈礼、冷宫、太极殿,每一个人手里都沾着一点旧事,那不是坦诚,是把他往水里按。”
薛似云怔了一下,她原以为他会说自己错在護得太深,错在不该只告诉李翊江氏。
却没想到,他先替她把这一步圆了。
李频见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那时说江氏,是想让他先有一个能安放的名字。朕懂。”
薛似云指尖慢慢收紧。
李频见继续道:“可你不能一直只给他一个名字。孩子小时,抱着一个名字可以睡着;他长大了,就要问这个名字后面有没有血,有没有债,有没有人骗他。你若还用旧日那套话去哄他,他不会信。”
薛似云别开眼,殿中冰气很凉,她却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陛下也会替子女着想了。”
“朕不是替他想。”李频见道,“朕是在替你想。”
她回过头。
李频见的目光压在她身上,不重,却不许她避开,“似云,你護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最看不清他的人,反倒可能是你。”
这句话终于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