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这座宫里,李衡已经不只是她怀里的孩子。
看清楚只要杜家还在前朝,四皇子便永远会被人拿出来同三皇子比。
看清楚薛似云如已经能在不出声的时候,把她身边的人换掉,把李衡的路收窄。
过了许久,杜心如才道:“以后承香殿的人,嘴再不干净,不必等群玉殿动手,我先拔了舌头。”
绿鱼一颤,低声应是。
杜心如却知道,狠话容易说。真正难的是,她已经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她不争,李衡也会被推出来。
她争,李衡更会被推出来。
这才是宫里最可怕的地方,你抱着孩子躲在暗處,仍会有人替你点灯。
而太极殿那边,也并不平静。
改元之后,李翊正式开始跟着陶丹識听政。中书省递进来的旧议、河道图、盐课簿册,甚至地方州府的灾情折子,都开始往他案前送。
有一日,正议改元后第一批河道盐课并核。
户部主事上折,说旧码头三處多年未迁,牵连沿岸州府盐课亏空。禦史台一名老臣立刻出列,说三皇子年少,听政尚可,不宜过早接触钱粮旧弊,以免扰了皇子读书清明之心。
话说得极圆,连“为三皇子好”这层意思都垫得妥当。
李翊坐在东侧小案后,手指压着案边,没有出声。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他今日穿着深色官袍,袖口收得很整。等那禦史说完,才慢慢出列,“刘御史所言,自然是好意。”
他一开口,殿里便静了些,“只是臣前日整理河道旧簿时,倒想起三皇子曾问过一句话。”
李频见坐在上首,垂眼翻着折子,没有出声。
陶丹识继续道:“三皇子问,若河道一直不修,旧码头是否便能一直收钱。臣原也只当童言。后来查三處旧码头,十年未迁,河道改线折子却年年留中,沿岸盐课亏空,也年年请补。”
他停了停。
“臣以为,问话之人年少,未必便问错了。朝廷若因问话的人年少,便连所问之事也一并放过,恐怕不妥。”
这句话落得很平,可满殿都听明白了。
陶丹识不是在夸三皇子聪慧,他是在把李翊的一句话,放进朝堂议事里。
那名刘御史脸色有些难看,却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陶丹识手中真有旧簿。
因为三处旧码头也真有亏空。
更因为皇帝没有让他住口。
皇帝这才抬眼,看了陶丹识一眼,又看向李翊。
李翊低着头,像在看案上的图,耳根却微微红了。
他还太年轻,不懂这一刻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陶丹识在朝上提了他的话。
他的一句话,被朝臣们听见了。被户部、御史台、中书省听见了。这比父皇夸他一句“坐得住”,更叫人心里发热。
陶丹识退回原位,他没有看李翊,只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手指。
太极殿里的灯火明明很亮,他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陶府的书房。那时薛似云坐在窗下,学着看账册。她烦得厉害,却还要装作看得懂。被他点破后,她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那时他也曾想过,他手里扶起来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如今,他又站在了另一个孩子身后。
父亲已经死了。
可陶家那只手,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收回去。
议事散后,众臣从长阶退下。
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御史台那名刘御史走到阶下时,忍不住看了李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旁边有人低声笑道:“三皇子这一问,倒问出三处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