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像怨,也不像伤心,更像一个人终于发现,养孩子不是把他抱在膝上,替他挡住一阵风就够了。
风会从别的地方来,话会从别人的口中来,旧事会在他长大的每一年里换一种样子追上来。
“你会很累。”李频见道。
薛似云淡淡道:“已经养了这么多年。”
“现在才刚开始。”
她转过脸看他,李频见的神色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提醒。
“从前他小,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如今他会问。再过几年,他会自己去查。等他再大些,他未必还愿意听你答。”
薛似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陛下今日是来吓臣妾的?”
“朕是来告诉你,孩子会长大。”
“陛下昨夜已经说过了。”
“你没听进去。”
薛似云笑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没听进去?”
李频见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让她转过脸来。
他的动作不重,却不容她避开,“因为你今日还是心疼他。”
薛似云迎着他的目光。
“心疼也有错?”
“没有。”
李频见低声道:“只是心疼得太深,就会想替他铺路。铺着铺着,便不止是心疼了。”
殿外风起,石榴叶子轻轻拍在窗上,一声一声,像有人隔着窗纸敲门。
李频见看着她,“似云,朕不怕你疼他。”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下颌。
“朕怕你有一日,把他看成你的路。”
薛似云眼睫动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很深的地方。
她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至少今日没有。
今日她只是看见李翊哭,看见他把一枚小桃子玉坠给三公主,看见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从别人的离散里照见自己的来处。
她只是心疼。
可李频见已经从这点心疼里,看见了许多年后的影子。
薛似云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下颌上拿下来。
“陛下想得太远。”
“帝王总要想远些。”
“那臣妾便想近些。”她道,“今日李翊哭了,臣妾哄他。明日他还要读书,臣妾让沈师傅换一句轻些的给他抄。至于再往后,等到了再说。”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散了一点。他伸手把她拉近,薛似云没有躲,只是被他带得身子微微一偏,肩头抵到他胸前。
“今晚不谈这些了。”
“陛下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似云抬眼看他。这一眼太安静,安静得叫李频见自己也停了一瞬。
他骗过她吗?
他没有给出答案。
薛似云却已经低头,替他理了理袖口,像方才那一眼只是灯下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