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陶磐带他进书房,指着满架账册、舆图、官员名籍,说:“陶家子弟,不能只会伤心。”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冷。
如今终于懂了。
人若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哀痛都要排在差事后头。
陶丹识叩首,“臣領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雨已经停了。
宫道湿冷,两侧宫墙被水洗得发暗。他走下台阶,刘恩学在后头唤了一声:“陶大人。”
陶丹识停住。
刘恩学走近,将一只小木盒遞给他。
“陛下说,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东西去陶府,陶大人若得空,也该去谢一声。”
陶丹识看着那只盒子,“这是?”
“太医署配的清肺丸。陶大人这几日劳累,别真把身子耗坏了。”刘恩学笑得恭谨,“陛下还要用人呢。”
陶丹识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替臣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往群玉殿方向去。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醒了第二回午觉。
他睡醒后精神很好,抱着那只坏了的小木马,非要等陶大人来修。乳母哄了几次,说陶大人家里有事,未必会来。他听了便不高兴,把木马藏到榻角,谁也不许碰。
薛似云也由着他。
陶丹识来时,天色将晚。
他仍穿着素服,外头披一件深色大氅。进殿时先行礼,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宫道上的湿气。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李翊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陶丹识,像觉得他今日和平常不一样。
过了片刻,薛似云才道:“陶右丞节哀。”
陶丹识低声道:“谢娘娘。”
“陶夫人可还撑得住?”
陶丹识抬眼。
他来之前想过,薛似云会问陶府,会问陶磐,会问皇帝旨意,甚至会带一点讥讽。可她开口第一句问陆南薇,倒叫他心口很轻地一顿。
“夫人一切尚好。”他说,“她让臣谢娘娘所赠之物。”
“她客气了。”薛似云端起茶,“陶府如今最累的人,只怕是她。”
陶丹识没有接。
他当然知道陆南薇累。
这些日子,外头来往官员由他应付,内宅女眷却全是陆南薇撑着。她穿着素服站在白灯下,礼数分毫不错,像陶府天生的主母。只是夜里回到院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有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可这对不住里,又总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丹识抬头时,看见薛似云正低头替李翊理衣領。
孩子睡醒后衣襟乱了,她用指尖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顺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点心屑。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李翊仰着脸,任她摆弄,小手还攥着那只坏木马。
陶丹识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薛似云许多样子。
在陶府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被他从教坊带出来、慢慢教成“薛家女”的阮絮娘。她穿着新做的襦裙,坐在陶府书房里学看账册,明明厌烦得很,却还要装作听得懂。被他识破后,她也不恼,只眨着眼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