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新剥的莲子清苦,翠绿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碗里。李翊嫌苦,不肯吃,却爱看她剥。
她听见孩子问,便抬头看了看庭中。
夏日的浓绿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有廊角一株梧桐,叶边已经微微发黄。
“秋就是天慢慢凉了。”她道,“蝉声少了,荷花也要谢了。”
李翊似懂非懂。
“父皇呢?”
薛似云手里的莲子停了一下。
“父皇怎么了?”
“今日来?”
乳母在旁边垂下头。
忍冬也不敢说话。
李频见昨夜宿在郑婕妤处,今日一早赏了群玉殿一匣新贡的葡萄,说是给贵妃尝鲜,人却没有来。
薛似云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
“今日不来。”
李翊捏着木叶,小脸皱了一下。
“忙?”
“嗯,忙。”
李翊低头看了看木叶,又看了看她,最后把那片叶子递到她手里。
“给娘娘。”
薛似云接过来。
木叶刻得很薄,叶脉细细的,像真的一样。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孩子开始记得谁来,谁不来。
也开始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递给她。
薛似云忽然想,沈师傅说得不错。小孩子学东西,不全在书里。
宫里这些来来去去的人,赏赐,问安,留宿,缺席,迟早都会变成他眼里的字。
而她,正在教他怎么读。
第98章
天德十一年初冬,陶磐死了。
消息传进宮里时,天色还早。昨夜落了一场细雨,宮道上的青砖湿漉漉的,内侍一路从太极殿往各宮传话,鞋底踩过积水,声音輕得像怕惊动什么。
陶太傅病了这么多年,宮里早有人算着日子。可真听见“没了”两个字,許多人还是跟着静了一静。
活着的时候,他像一棵老树,枝叶压得人喘不过气。死了,才发现那树根盘得极深,连泥土都被他缠住了。
群玉殿里,李翊正趴在小榻上玩木马。
那只木马是陶丹识早先送来的,底下藏着小机关,一拨便能沿着案面打转。李翊喜欢得很,玩了几个月,机关渐渐不灵,转起来总是顿一下。他不信邪,一遍一遍去拨,木马便一遍一遍卡在原地。
“坏了。”他说得很认真,像一桩天大的事。
薛似云正坐在窗下给他补一只小荷包。
荷包是浅青底子,上头绣了片梧桐叶。她针线不算好,从前在教坊里学的是唱曲、看人脸色,不是这些细活。后来入了宫,尚服局什么都能送来,她更没有自己动手的必要。如今却因为李翊的木片太多,想给他做只荷包,绣了两日,叶脉仍有些歪。
忍冬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接过去替她绣完,都被她拦住。
“我自己来。”她说得平淡,忍冬便不敢再劝。
李翊抱着木马走到她膝边,往她手上一遞,“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