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看了一眼,“坏了便先放着,等沈师傅来,让他瞧瞧。”
李翊不肯,“陶大人给的。”
薛似云针尖一顿。
他如今已经記得很多人了。
沈师傅是兔子、木鹿和画片;皇帝是金魚、葡萄和偶尔来的父皇;杜心如是德妃娘娘,李衡是会咬狐狸的弟弟;陶丹识是那个送过小木马的人。
孩子記人,总是先記东西。
薛似云把针插在绣绷上,伸手接过木马,拨了拨底下的小机关。木马歪歪扭扭走了半寸,果然卡住了。
“是坏了。”
李翊立刻皱眉,“修。”
“谁修?”
“陶大人。”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薛似云看着他,“你哭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把脸贴到她颈边,小声道:“不回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