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听见这个名字,眼底冷了一分。
陈礼道:“父亲被召出去那日,是午后。外头下着小雨,母亲给他找了一件厚些的外袍。他说不必,只去回几句话,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临出门前,他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回来给我带糖糕。”
那“糖糕”两个字太轻,轻得不像恨,许多年里一直攥在手,攥久了,早已碎成粉。
“他没有回来。”陈礼说。
“第二日,陈家走水。母亲、兄长、妹妹,都没能活。救奴才的人说,火起得太快,救不了更多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走水,是灭口。”
薛似云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安慰太轻。
陈礼也不需要安慰。
他伏在地上,青灰衣袖贴着冷磚,整个人像一截被雪埋过的枯枝。风吹过来时,他的袖口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瘦得发白的手腕。
“我那时年纪小,被人藏了出去。后来辗转进宫,净了身,做了内侍。”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旁人说进宫苦,我那时只觉得,能活着已经是偷来的。”
薛似云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谁救的你?”
廊下鱼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白紙壳碰在木架上,声音细得像指甲刮过骨头。
陈礼伏得更低,“娘娘一定要知道吗?”
薛似云指尖微微一冷,发问:“刘恩学?”
“是。”
这一声落下后,门内门外静得厉害。
薛似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礼,方才那些话忽然在心里重新合了一遍。
关雎殿,瑶光殿,大公主李楚,换子,陶磐灭口,陈家走水,刘恩学救人,陈礼入宫。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正月的风冷,是某种更深的寒意,从许多年前的宫墙底下慢慢漫上来。
陈礼不是漏下来的命,他是李频见特意留下来的命。
陶磐想烧干净那一夜,皇帝便从火里捡出一截未熄的炭,藏在内侍省,等有一日能照出陶家的黑。
薛似云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你后来到江晴岚身边,是内侍省调派?”
陈礼的肩背僵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薛似云已不需要他的答案。
陈礼和江晴岚原本隔得很远,却因为陶丹识缠到一起。
一个是为了父亲入宫,一个要替全家偿命。等江晴岚真的伸手去碰陶家的时候,陈礼便顺着她的恨走了进去。
原来那不是忽然炸开的事,是许多年前,就有人把炭埋在灰底下。只等有一天风吹过来,火星便会亮。
薛似云看着他,“所以你借江晴岚的恨。”
陈礼的手在地上松开,又慢慢握紧。
“她恨陶家,是为了江定坤。”薛似云往前走了半步,裙边停在门檻内,“你恨陶家,是为了陈家满门。你们看起来同路,其实不是。”
陈礼没有反驳。
“江晴岚要一个说法,你要陶家偿命。”薛似云声音压得很稳,“说法和偿命,不是一回事。”
许久,陈礼才道:“臣后来知道了。”
“知道得晚了。”
“是。”这一声没有替自己辩解。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
陈礼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恨,而是他已经知道自己错用过一个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