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
太极殿案后交內侍省看管,今拟编入文书房,抄录陈年册牍,不得私出禁中。
那个名字写得很细,夹在一堆旧差旧人里,像怕人看见,又像等人看见。
薛似云看了片刻,将清册合上。
“传话內侍省,陈礼的差事先缓一日。”
忍冬低声道:“娘娘要见他?”
“见。”
忍冬没有再问,接过清册退了出去。
午后,陈礼被帶到群玉殿偏门外。
他比太极殿那日瘦了许多。青灰內侍服挂在身上,袖口空荡,像整个人都被内侍省的冷墙磨薄了一层。可他跪下时,背脊仍壓得很稳,额头低着,不乱看,也不求饶。
薛似云站在门内,没有叫他进殿。
隔着一道门檻,风从廊下穿过,鱼燈輕輕晃着。
“陈礼。”
“臣在。”
他的声音很哑。
薛似云看着他,“内侍省要把你编进文书房,你知道?”
“知道。”
“你想去吗?”
陈礼的手指壓在地磚上,骨节微微泛白。
“臣能去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今日不问江晴岚。”她道,“也不问冷宫里发生过什么。”
陈礼伏着的肩背极轻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继续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风吹过偏门外,几盏鱼灯碰在一处,紙殼发出细碎声响。
“你为什么恨陶家?”
陈礼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陈礼终于开口:“臣的父亲,原是宫里的医官。”
薛似云眼睫微动,“说下去。”
“陶皇后生产那一年,父亲在关雎殿候命。后来董秋和也发动,瑶光殿那边跟着乱起来。那几日宫里进出的人很多,稳婆、医女、内侍、递热水的宫人,还有守夜的婆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好不是怕人听见,倒像是那些话在他喉间压了太久,一开口,便帶着陈年的灰。
“父亲接生过大公主。”
李楚。
陈礼仍旧低着头,“他知道陶皇后先生下的是女儿,也知道董秋和后来生下的是皇子。”
风声忽然重了一点,廊下那盏鱼灯被吹得斜斜一偏,又慢慢荡回来。
薛似云问:“后来呢?”
陈礼的手指收紧,“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没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咬牙切齿,声音反而平了些。
“有的病死,有的调出宫以后路上遇盗,有的家中走水,有的忽然犯错,被杖毙在没人看的地方。父亲起初以为自己能躲过去。他只是医官,不是稳婆,没有亲手抱过孩子。”
他停了一息,喉间像被什么刮住了。
“可陶磐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