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若这样说话,朕大约会觉得你可怕。”
薛似云道:“那如今呢?”
李频见的指尖从斗篷系带上移开,“如今觉得,你学得太快。”
他看了她许久,说道:“贵妃,旧水图取来之前,你不必留在这里。”
薛似云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太极殿外风冷,吹得斗篷边沿微微扬起。她抬手按住,指尖触到里头那截旧袖口,才发现方才李频见替她理衣时,已把那一点褶皱抚平了。
她没有回头。
台阶下,文华正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前。
“娘娘。”
薛似云道:“回宫。”
文华低声应是。
宫道上的霜还未化尽,日光照着,薄薄一层白。薛似云走得很稳,斗篷压在肩上,暖意从颈边一点点渗下来。
她知道旧水图很快会被送进太极殿。
关雎殿旧例。
宫里凡称旧例,多半不是从来如此,而是有人做过一次,后来的人便照着做,久而久之,罪也成了规矩,私也成了章程。
薛似云没有见过陶皇后活着时的关雎殿。
可她知道,能让河西南仓夜里开仓,又能让董承任改掉随行录的旧例,绝不会只是几匹绢、几箱药材的小事。
薛似云脚步微微一缓。
她忽然明白,李频见为什么只许查河西。
河西可以查董承任,南仓可以查董家,随行录可以查御史台。
可“关雎殿旧例”四个字一旦摊开,查的就不再是董家。
那会查到陶皇后,也会查到皇帝不愿让人碰的旧事。
文华扶着她,低声道:“娘娘?”
薛似云回过神来。
“无事。”
她继续往前走,斗篷压在肩上,暖意一点点沉下来。
第87章
旧水圖是申时末送进太极殿的。
取圖的人去得悄,没有惊动都水监正堂,只说奉旨查旧年河道圖册。北库管事年纪大了,听见太极殿三个字,连问都不敢多问,亲自开了库门,带人进去翻。
那库房久不见日,墙角潮气重,旧圖轴一層一層堆在木架上,外头裹着发黄的绢布。内侍按周令史供出来的记号,找到河西南倉一带的水图,图轴两端已经生了霉斑,绳结却像是后来重新系过。
图被送到御前时,李频见正在暖阁里。
刘恩学亲手接过,放到案上,低声道:“陛下,图轴封口还在,只是绳结旧了些。臣没有叫都水监的人跟进来。”
李频见“嗯”了一声。
刘恩学看了一眼案上的旧图,犹豫片刻,还是问:“可要传陶大人?”
“不急。”
李频见伸手,将图轴外头的绢布慢慢解开。
旧紙展开时,有一股潮湿霉气散出来。图上河道用青绿线描,南倉一带以朱笔圈出,旁边还有旧年都水监的朱印。李频见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图后来被人动过。
图轴夹層不深,边沿处有一截极薄的紙角露出。刘恩学上前,用银镊小心挑出来,展开时,那紙已经脆得像枯叶。
上头的字不多,墨色却还在。
“天德七年,九月十八,至河西南倉。未按原程驻留。夜,南倉启,出粟三百石、绢二十匹、药材七箱。奉关雎殿旧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