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想了想,“似乎有一位姓周的书记,后来调去了都水监。”
陶丹识道:“找他。”
主事脸色微变,“大人,周书记如今虽不在御史台,可到底是董大夫旧人,未必肯说。”
“他不必说。”陶丹识重新拿起笔,“他只要还留着当年抄错的那一页纸,就够了。”
主事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低头,看着案上那些整齐的字。窗外雨声密密落下,檐边水珠连成线,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旧账。
他也听闻宫里转出来的一句闲谈。
敬妃给三皇子送大皇子旧砚,贵妃未收,只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旧物不能接。
旧案不能说。
大皇子的砚不能进群玉殿,陶淑华換子的事也不能被拿来做明面上的刀。
他们都知道。
薛似云知道,皇帝知道,他也知道。
知道不难,难的是在知道之后还要把话咽回去。
董秋和不是換子的主谋。她是被夺了孩子的人。可如今她把大皇子的旧砚送到李翊面前,便已经不是只在哭自己的旧痛。
她要把另一个孩子也拖到旧物上。
薛似云不接,是对的。
陶丹识垂眼,慢慢翻过一页账册。
既然不能从大皇子的旧砚下手,那就从御史台的旧纸下手。
旧纸未必干净。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吏捧着新的折抄进来,低声道:“大人,董大夫今日又上折了。”
陶丹识伸手接过。
折抄上写着,陶氏旧账未清,陶丹识既涉河西旧案,不宜继续留京对勘,理当下狱候审,以免串通旧部,毁损账册。
陶丹识看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董承任急了。
一个人若真的干净,不必这样急着将别人锁进牢里。
小吏小心道:“陛下留中了。”
陶丹识将折抄放到案上。
留中。
皇帝不讓董承任立刻赢,也不让他陶丹识立刻脱身。像一根线,两头都拽在手里,谁要往前走,都要先看皇帝肯不肯松指。
陶丹识想起许多年前,薛似云还未入宫时,曾在陶府书房里翻过他的账册。
那时她看不懂,只嫌纸上密密麻麻,叫人心烦。
他说:“账上写的,都是实数。”
她那时笑道:“人都能骗人,账怎么不会?”
他当时只当她胡说。
如今想来,倒是她看得更准。
陶丹识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他将这张纸折好,交给身边小吏,“送给赵主事。叫他今日就去查。”
小吏应声退下。
陶丹识坐在案前,望着那堆干净得过分的正本,许久没有动。
雨水沿着窗棂滑下来,在纸上投出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