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像一份修过太多次的正本。
每一处罪都有说法,每一次取舍都有理由,每一笔旧账都有不得已。
摊到人前,竟也能显得端正。
但那些写错、涂改、没来得及誊清的地方,是他永远藏不住的东西。
陶丹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下来。
董承任要写他,那便看看,谁的纸先脏。
太极殿里,劉恩学将瑶光殿与群玉殿的事说完时,李频见正在看一份兵部文书。
他说得很小心。
“大皇子旧砚送到群玉殿,贵妃娘娘未收。只叫敬妃娘娘送几刀新纸,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李频见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殿内灯火明亮,窗外秋雨连绵。水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听不真切,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李频见笑了一声,“嗯,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敬妃娘娘让人给董大夫递话了。”劉恩学道。
李频见眼中笑意淡了,“怪不得董承任今日也递了折子。”
劉恩学道:“是。仍是请下陶丹识狱。”
李频见拿起那份折子,又放下,“陶丹识那边呢?”
“听说在查御史台前年巡河西旧回文的副本,又叫人找一个姓周的书记。”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天下雨,这些人,一个个倒都没有闲着。
敬妃拿大皇子的旧物刺薛似云,薛似云退了旧砚,要干净纸。
陶丹识便真去找旧纸。
董承任急着递折子,像怕人翻出什么。
杜心如从瑶光殿出来,也叫人去翻杜剪香旧年家书。
每个人都像只动了一点。
可李频见知道,只要这些细小的线往一处拧,早晚会勒出血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雨不止,宫墙在雨里沉得发暗。
良久,他道:“让陶丹识查。”
劉恩学低声应是。
皇帝又道:“但告诉他,只查河西。”
刘恩学心头一紧,只查河西。这四个字,就是界限。
刘恩学躬身道:“奴才明白。”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陶丹识听得懂。
大皇子的旧砚不能进群玉殿。
陶淑华的旧事,也不能再翻出来。
他要动董家,可以。要借河西旧账撕开御史台,也可以。
但那条线若再往上牵,牵到关雎殿,牵到大皇子,牵到寺庙里的大公主,便不是董家的事了。
那是他的事。
李频见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忽然问:“贵妃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刘恩学愣了一下,忙答:“听说穿的是去年的旧衣,银灰底,袖口有暗纹。陛下今日送去的秋衣,娘娘还没换。”
李频见笑了笑,“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