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静静地看着严嬷嬷,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待她喘息稍定,他才缓缓问道:“王嬷嬷为何要毒害姑娘?她与姑娘,又有何仇怨?”“这……这老奴不知!”严嬷嬷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盯着地面:“她家中清苦,两个弟弟又不争气,时常要来找她拿钱。许是……许是她暗中收了别人的重利,让她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她忽然抬起头,像是又想起什么:“她昨日午膳前还寻借口进了老奴房中,说是落了帕子……定是那时,她趁机在老奴的香炉中下了毒!”“哦?”夏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进你房中,你当时可在?”“在……在的。”严嬷嬷忙道,声音又稳了些:“老奴当时正在整理衣物,见她进来寻帕子,也未多想。她四处翻找了一会,找到帕子便走了。定是那时……让她动了手脚!老奴未曾防备她,竟遭她如此毒计!”“依嬷嬷所言——”夏木盯着她,一字一句:“是王嬷嬷受人指使,欲毒害姑娘。她熟知你房中有安神香,又知姑娘不喜熏香,便故意提出让你用自己房里的熏香,并借寻帕子之机潜入你房中下毒。你毫不知情,将毒香送入姑娘房中,致使姑娘中毒。事后,王嬷嬷自知阴谋败露,服毒自尽。”他顿了顿:“可是如此?”“是!是!正是如此!”严嬷嬷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夏木:“夏统领明察秋毫!老奴……老奴实是冤枉啊!”厢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严嬷嬷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墨卫巡逻的单调脚步声。良久,夏木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嬷嬷所言,听起来倒似合情合理。只是……”他顿了顿,厢房里的气息都仿佛凝固了。“王嬷嬷妆匣中搜出各只剩一小半的曼陀罗与附子药粉。沈先生已验明,姑娘所中之毒,乃曼陀罗、附子、钩吻三样。王嬷嬷已证实是服了钩吻自尽。可曼陀罗与附子……”他的目光如冰锥,刺入严嬷嬷强作镇定的眼底:“她既已下在了你的安神香中,为何她妆匣里,还会剩下一小半?”严嬷嬷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仿佛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连抽泣都停止了。那微张的口型里,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轻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挣扎着,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声音艰涩无比:“许是她下毒时心慌,只倒了一部分……”“心慌?”夏木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了窗棂透入的那点天光,将严嬷嬷彻底笼罩在冰冷的阴影里。“嬷嬷。”他俯视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王嬷嬷死前,用血在桌上写了四个字。”他每说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严嬷嬷几近崩溃的心神上:“姑、娘、要、活。”严嬷嬷浑身剧烈地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碎的惊恐。那惊恐里,还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竟留下了这样的话?“一个处心积虑要毒死姑娘、甚至不惜嫁祸于你的人——”夏木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临死前,会拼尽最后力气,写下‘姑娘要活’?”严嬷嬷的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夏木向她走近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三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每一丝波动。“严嬷嬷。”他的声音沉冷如铁:“你明知姑娘不喜熏香,为何要向王嬷嬷提起姑娘昨夜惊惧之事?”严嬷嬷嘴唇翕动,想辩解。夏木却不等她开口:“就算王嬷嬷提了,你明知姑娘忌讳,为何不推拒,不另寻他法,反而一口应下,立刻回房取香?”他顿了顿:“这不合常理。”“且殿下刚至,全宅尚未开始拘人问话,王嬷嬷便已服毒自尽。她并不在青淮院中,又是如何能知道殿下来了?又如何能笃定事情必将败露,连一刻都不敢多等?”夏木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诛心:“除非——”“有人提前给王嬷嬷透了风。告诉她,殿下已到,姑娘或将醒来,事情可能败露了。此人必须能在宅中自由走动,能接近王嬷嬷,且……心知肚明,王嬷嬷一死,线索便断在她这里。”他微微俯身,盯着严嬷嬷惨白的脸:“嬷嬷,你说——”“那个给王嬷嬷报信、逼她速死的人,是谁?”严嬷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又像是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鸡。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严嬷嬷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的呼吸,在死寂中撕扯出一道道绝望的裂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皮肉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她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慌乱也强行按捺下去。再睁眼时,她眼中竟浮起一层浑浊却顽固的泪光。“夏统领……”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老奴……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提起姑娘惊梦,是老奴心疼姑娘,顺口与王嬷嬷闲话罢了。取香……是老奴愚钝,只想着姑娘能安睡,未多思及姑娘不喜熏香的习惯,是老奴的疏忽!”她用力摇头,泪水滚落:“王嬷嬷为何寻死,老奴全然不知!或许……或许她是听到夏统领要拘人问话,心中惧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夏统领若不信老奴,老奴……老奴无话可说。但老奴绝无害姑娘之心,亦未做过伤害姑娘之事!”她说完,重重将额头抵在地上,只余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那姿态卑微而委屈。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匍匐在地等待她最终的命运。夏木未再多言,站起身走了出去。沈如寂和陈府医两人只说安神香有异,而他说出安神香有毒这五个字后,严嬷嬷却咬死了王嬷嬷就是那个下毒的人。她不指认别人,只指认一个死人,是因为她知道死人是开不了口的。她知道王嬷嬷家中的情况,可见两人关系密切。看起来毫无破绽,可夏木的心里,始终觉得王嬷嬷的死得……太及时了。:()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