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梅和墨菊自屋内出来之后,便一直守在房门外。起初还能听见里头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后来便再无声息了。姑娘中毒后身子虚弱,殿下也已是一日一夜未曾阖眼。两人极有可能都已睡了过去。汤药煎好又放凉,她们不敢去叩门。夜色渐深,沈如寂和夏木一同回到青淮院,却见屋内漆黑一片。沈如寂问道:“殿下还在里头?”墨梅点了点头。沈如寂和夏木对望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去了夏木的房里。房门关上,夏木看向沈如寂,沉声道:“姑娘……情况如何?”沈如寂叹了一口气:“三毒交攻,幸好毒未入心肺,沈某已用金针之法为她拔毒。”他顿了顿,“只是……”夏木眼中罕见地露出焦急神色:“只是如何?”沈如寂苦笑:“神智受损,不识人不记事。连殿下也不记得。”夏木怔住了。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那岂非……痴傻了?”“不。”沈如寂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她言行如常,思路清晰,丝毫不逊从前。其言词之锐利、虑事之周全,甚至更胜从前。还有许多我难以理解的言谈,如同……她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夏木听到前半句,心下稍安。若真痴傻了,那才凄凉。“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细细咀嚼沈如寂最后一句话,“这是毒后一时之症,还是会长久如此?”沈如寂沉默了半晌,才道:“沈某……亦无法确定。她如今只要试图忆起一些事,便会陷入头痛之症。眼下只能尽量不让她忆事。”夏木默然。窗外夜色沉沉,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沈先生,夏统领,殿下已醒,请二位到青淮院。”墨菊在外面叩门。两人遂起身去了青淮院。屋内已点了灯。青罗被纪怀廉叫醒,揉着眼睛看了看他手中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拧成了结。那药重新温过,碗口冒着热气,气味冲鼻。“还需我试药吗?”纪怀廉已扶着她靠在自己肩上,药碗递到了她嘴边。她却一动不动,只盯着那碗药看。他以为她仍心存戒备,便准备喝一口让她安心。谁知他话音刚落,青罗便如遭雷击,立即就着药碗一口气喝完了。喝得太急,反被呛了两口,咳了好一阵。纪怀廉连忙给她拍背顺气,愕然道:“何需如此急切……”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她是不是听到了“试药”那两个字?以为他会像清晨那般……心中既觉好笑,又觉憋闷。如今她对自己又是百般抗拒。等到大婚那日,岂非要让自己去睡别的屋?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只想娶个妻过些平静舒坦的日子,却这般艰辛。青罗终于顺了气。她张着嘴巴,苦着脸,悻悻地道:“能赏我点……甜的东西吗?太苦了……”纪怀廉绷了一日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一松。唇角泛起笑意,从小几上的碗碟里拿了一块蜜饯,塞入她口中,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自是要赏。”他笑道。青罗有些呆怔地看着他。口中含着蜜饯,含糊地说了一句:“祸……水……”近距离地看,他是天生的好胚子。轮廓分明,眉眼如画却不失英挺,没有半分脂粉气。若是在大夏,分分钟可以出道。这一笑更是犹如冰雪融化,散去了满身的寒气。若不是敌我不明,她都想伸手摸摸这张脸。啊呸……夏青,醒醒,不要中了美人计。青罗猛地从怔忡中回过神,爽利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清了清嗓子,垂下眼,有些不自在地道:“让我……躺下。”纪怀廉看着她从呆怔到扇巴掌,再到装镇定一气呵成的熟悉动作,终于忍不住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这扇自己的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你刚才……可是想做些坏事?”青罗咬着牙不作声。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自己打出的那道红印子,心疼得直摇头:“说了多少回,下手还这么重……”特么。年纪大了,定力不够,让人白白看了好戏。青罗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动忽略了纪怀廉那一连串的小动作。待她回过神,已经躺下望着帐顶了。纪怀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屋外。他与夏木、沈如寂三人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听完两人的禀报,纪怀廉才缓缓开口:“可能验出香灰中的异物是何物?”沈如寂沉吟片刻,才道:“沈某……验不出来。”纪怀廉略一思索:“你再去给姑娘把把脉。若无异常,你也去歇下。”“是。”沈如寂起身告退。纪怀廉看向夏木:“你以安神香有毒一事诈严嬷嬷,她却将所有的事推给了王嬷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叩,“姑娘一直在屋内睡觉,没有饮水进食。能下毒的手段,只余毒烟,或入内强行用淬毒利器刺伤。“她身上并无伤口,既未发现有外人接近屋子,安神香确是最可能下毒的手段。”他蹙眉思索片刻,才抬眼道:“明日一早,报京兆府派人过来。把王嬷嬷尸首送去义庄,由仵作验尸。”“是。”“宅子里的人继续留在宅中审讯。从其他仆役丫鬟口中,仔细问询严嬷嬷、王嬷嬷、李管事三人近十日的行踪。”纪怀廉声音冷冽,“本王不要他们的命,要的是他们的主子。只要他们肯供认,看在姑娘有惊无险的份上,本王可以饶他们一命。若是冥顽不灵,那他们的一条命……远远不够。”夏木心下一凛:“属下明白。”纪怀廉紧紧盯着他:“本王不想再看到姑娘出任何意外。你可以用出你所有的手段,生死不计!”“是。”纪怀廉起身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停了片刻,缓缓道:“今晚,你也歇一歇。”“多谢王爷体恤。”纪怀廉推门入内时,青罗正看着帐顶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脸,看到纪怀廉竟又来了,心中大惊。“你……怎么还……不回自己房间?”她话都要打结了。本以为到了晚上,终于能一个人好好清静了。纪怀廉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想逗弄她,便道:“你也未在宅子里为我备一间客房,我无处可去。”青罗蹙眉:“你自己……没有家的吗?”纪怀廉拉过椅子坐在榻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妃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家。”青罗警觉地缩了缩身子,狐疑地看着他:“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纪怀廉一怔,唇角微扬:“王妃果然是才女。此言大善。”“才女?”青罗挑了挑眉,“你对苏轼的‘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有什么见解?”“苏轼是大夏人吗?”纪怀廉疑惑片刻,又赞叹道,“这句话说得极好。”青罗想从他脸上看出对“苏轼”这个名字的了然,却只看到疑惑。她又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你可听过?”纪怀廉不由失笑:“自是听过的。”他很想告诉她,我们早已是夫妻。可想起沈如寂的告诫,终是忍住了。青罗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了几句话便又觉得累了,想把话说得气势足一点都艰难。她只好闭上眼睛,声音又弱了些:“既然还未成婚……还是要注意一下吧?”既然还没有成亲,你堂堂皇子是不是该守守规矩?:()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