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被诊为真疯——”纪怀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按宫规,宗室女眷若有心疾失智之症,为防泄露宫闱、滋扰民间,需移至皇陵‘清心苑’静养。那里由内廷司看守,与世隔绝。”他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冰:“入了清心苑,世上便再无林青青此人。你只是一个需要被‘静养’的疯妇。看守之人不会打骂你,但需确保你‘安静’。”“你会被灌下让你终日昏沉的汤药,置于空屋内,日复一日,直至心神彻底溃散,在某次‘突发急症’中,悄无声息地病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青罗靠在枕上,一动不动,疯癫的下场……这么可怕。青罗攥着被角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是骗局就破局,是绑架就谈判,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可此刻,这些冷冰冰的规则如同冷水兜头浇下:以她一人,根本对抗不了!“所以,”他看着她更加苍白的脸,声音低了些,无奈至极,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不要做傻事。嫁我,从来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而是……我们在荆棘中相互扶持,才能走到今日。”室内一片死寂。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从说起。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眼前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他眼底那片她读不懂的疲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她的身体记得一些东西。记得被他圈在怀里时那种奇异的安定,被他喂药时那种该死的熟悉感,还有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暖。这些,演不出来。许久,她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只能嫁你?”纪怀廉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是。”他的声音低沉:“从父皇赐婚那日起,你的生路或死路,便都已与皇室、与我绑在了一起。除此之外,皆是绝路。”青罗不由伸出双手覆住了脸。指缝间,传出她闷闷的、疲惫至极的声音:“我是怎么会选了这么一条绝路?”纪怀廉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轻作轻柔地扶着她重新躺平。“如今你只需好好静养。”他替她掖好被角,“等你身子好了,想知道何事,我再与你细说。”青罗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又觉得累了。她阖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像两只惊惶的蝶。纪怀廉靠着榻边,在脚榻上坐下。他迟疑着伸出手,极轻地覆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静静地握着,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青罗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眉心也渐渐松开。她睡着了。纪怀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几分。倦意如同潮水,排山倒海地袭来。他撑着眼皮,又看了她一眼,才终于撑不住,趴着榻沿,沉沉睡了过去。从昨晚至今,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沈如寂和陈府医被夏木请到了王嬷嬷的房中,仔细查验尸身。屋内光线昏暗,窗棂透进的晨光落在端坐椅中的王嬷嬷身上,那张青紫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诡异。两人查验了许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搏斗迹象,系自己服毒而死。死状是钩吻中毒之状——瞳孔散大,口唇发绀,四肢末端已僵硬冰冷。那个妆匣经几个丫鬟辨认,是王嬷嬷平日所用之物,里边除了那两小包药粉,再无其他可疑。一个平日跟在王嬷嬷身边的丫鬟被带进来,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几乎直不起身。问及王嬷嬷昨日的行踪,她想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说出一件事:午膳前,王嬷嬷曾去过严嬷嬷的房中,说是之前落了一条帕子。“落帕子?”夏木问,“她去了多久?”丫鬟摇头:“奴婢……奴婢不知,嬷嬷让奴婢去大厨房取午膳,回来时嬷嬷已经在屋里了。大约……大约一刻钟?”一刻钟。沈如寂蹲在那炉已然熄灭的熏香前,用银针细细拨弄着香灰。陈府医此前查验时,只注意到香灰中有少许异常。沈如寂在香灰中细细拨弄,又发现许多黑色米粒状余烬,与寻常安神香一触即散的灰白色香灰明显不同。沈如寂又凑近闻了闻,这些黑色米粒状的气味与寻常安神香的气味也不同。他将那些米粒状物逐一挑出,放入清水中,许久也未见化开。良久,沈如寂与陈府医对望一眼,才沉声道:“安神香……确实有异。”夏木目光一冷,转身大步离去。拘押严嬷嬷的厢房,严嬷嬷蜷在光斑边缘的阴影里。背脊佝偻,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一夜未眠,她眼中布满血丝,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下几缕灰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到夏木沉凝的脸色,和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墨卫,她的瞳孔缩了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分,又死死定住。“夏、夏统领……”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夏木在严嬷嬷对面那张简陋的方凳上坐下。夏木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严嬷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安神香中有毒。”“有毒?!”严嬷嬷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身体猛地一弹,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毒……什么毒?夏统领,您、您莫要吓老奴!那香……那香是老奴平日自己用的,怎会有毒?!”“嬷嬷自己用的香,自然该最清楚。”夏木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刀,“这香是你从自己房中取出,也是你亲自送入姑娘房中。香灰之中,验出了不明毒物。”他顿了顿:“嬷嬷作何解释?”“不!老奴不知!”严嬷嬷失声叫道,猛地摇头。散乱的几缕白发随着动作甩动,像垂死挣扎的枯草。“老奴不知!老奴真的不知啊!那香……那香是老奴平日所用,绝无毒物!定是有人……定是有人陷害!”她往前膝行了半步,泪眼婆娑:“夏统领明鉴!老奴在宫中伺候主子们二十年,出宫后蒙殿下不弃,在王府也谨守本分,从无半点错处!老奴与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害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疯魔般的急切:“这……这定是有人趁老奴不备,在老奴的香里动了手脚!”“动了手脚?”夏木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一丝波澜:“你屋里的熏香。从你取出,到送入姑娘房中,可经了他人之手?又有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你手中的安神香里下毒?”“是王嬷嬷!”严嬷嬷猛地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尖利里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是她!一定是她!昨日午膳时,便是她与老奴说,姑娘劳神,可点安神香定神!是她提的!她还说——”她语速越来越快,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人打断:“她还特意说,姑娘屋里不喜点熏香,府里库房备的香姑娘未必合用,不如就拿老奴房里的安神香。老奴用惯的,味道清淡,正好给姑娘定定神。现在想来,她定是早就谋划好了!才一步步引着老奴拿出这香!”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是她!定是她趁老奴不备,在老奴的香里下了毒!是她想害姑娘,却要借老奴的手!”她猛地攥紧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老奴蠢笨,被这个毒妇利用了啊!夏统领!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