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卯时三刻,景阳钟响彻皇城。乾元帝端坐龙椅,冕旒垂落,掩去神色。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金殿肃穆,唯有晨光透过高窗,在蟠龙金柱上投下森然光影。侍御史陈万里第一个出列。“陛下!”他撩袍跪倒,声震殿宇,“臣闻昨日流觞池一事,有女子竟当众妄言‘兵锋所及,理义自彰’!言辞间充满肃杀暴戾之气,岂是仁德女子所应为?”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臣以为,此等言论绝不可出自未来皇室宗妇之口!如此心性,恐非良配!”殿中一片死寂。乾元帝缓缓抬眼,冕旒轻响。“陈卿。”“臣在。”乾元帝缓缓靠向椅背,语气如常:“林氏乃一商户孤女,素喜商事买卖。朕既赐婚于她,自要将她召入宫中训话。朕曾训导她:日后莫以商户身份辱没了皇室声誉,若是遭人欺压,必要以牙还牙。”他顿了顿,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殿下众臣:“那林氏读了些史书,倒是聪慧。竟将朕之训话,凝练成了八个字——”“兵锋所及,理义自彰。”金殿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她还怯怯地问朕,”乾元帝缓缓道,“陛下,可是此意?”他抬眼,目光如电:“诸卿以为,朕之道,可是兵锋所及、理义自彰之道?”“陛下圣明!”兵部尚书霍通率先出列,撩袍跪倒,“陛下训导有方,林姑娘颖悟非凡,能将圣训凝练至此,实乃天家教化之功!”陈万里脸色发白,咬牙又道:“即便如此,其当众论及军国重事,终是有违妇德!臣闻其还曾妄言‘以铜为镜’云云,此等治国箴言,岂是女子所能妄议?”乾元帝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轻叹一声。“陈卿可知,那‘以铜为镜’之言,又是从何而来?”不待陈万里回答,皇帝已说下去:“朕教导她:衣冠须正,方显皇室典范;读史用心,才可明辨善恶;与人相交,更须结交君子。”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倒好,喝了两盅茶,又小声地问朕:陛下之训,可是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满殿死寂!“以铜为镜”三句,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乾元帝缓缓靠回龙椅,冕旒后的目光深邃难明:“诸卿以为,朕……是这个意思吗?”“陛下——”陈万里声音发颤,伏地不敢言。“陛下圣明!”礼部尚书出列,声音激动,“林姑娘闻一知十,能自日常训导中悟出至理,实乃颖悟非凡!此非妄议,实乃陛下慧眼识珠,教导有方!”“陛下圣明”的呼声渐起。礼部右侍郎董况见状,咬了咬牙,出列跪倒:“陛下!”他高声道,“纵有颖悟,然其当众论及‘文武之道’、‘国之利器’,终是有干政之嫌!此风绝不可长!”乾元帝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董卿方才所言,文武之道,国之利器——”皇帝缓缓开口,“不过是朕觉得她整日只知做买卖,满身铜臭,让她学学朕的文武治国之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武以定国,文以安邦。刀枪伤人,口舌亦伤人。买卖要做,但需知不可与民争利;银钱可赚,但要取用于民。”金殿之上,鸦雀无声。“诸卿倒是猜猜,”乾元帝目光扫过众臣,“她又如何化用朕这番训导?”无人应答。皇帝轻哼一声:“她倒好,学人酿了酒。四成原酿,乖乖进了兵部军需,以供朝廷征用;六成精酿成了贡品,限量售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意味深长:“把宫里,和诸卿兜里的钱,赚了。”殿中响起低低的骚动。“诸卿今年家中的青木醉,”乾元帝缓缓问,“可够饮?”青木醉三字一出,满殿哗然!那个谁也不知究竟是哪家府上产业的青木坊,竟然是林氏的产业?!如今陛下在这大殿上直接挑明,那便是——陛下早已知其事。难怪,这青木醉能这般硬气,每府只卖两坛!这……思及家中仅有的两坛酒,许多人的心里都泛起复杂的滋味。户部尚书当即出列:“陛下,林姑娘此举,既充盈国库,又惠及将士,更未与民争利,实乃商贾典范!臣为陛下贺!”董况脸色铁青,悄悄地退了回去,再不敢言。通政司右通政使陈景和见状,悲愤出列。“陛下!”他跪地叩首,声泪俱下,“昨日流觞池,因林氏一人,文会变作战场!引得京城沸腾,朝野不宁!此女犹如祸水,所到之处,必起波澜!臣恳请陛下暂缓其婚事,以平息物议!”乾元帝静静看着他,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陈卿所言甚是。”皇帝缓缓开口,语气竟有几分无奈,“林氏确是个惹事精。”,!陈景和眼中闪过喜色。“昨日流觞池上一通文辩,实是惹来非议。”乾元帝续道,“可她骂人不带半句污语,倒是运用得恰到好处。”陈景和一愣。“朕那日骂她是个奸商,无耻、虚伪,青木醉每家只售两坛。”乾元帝竟笑了笑,“她倒是嬉皮笑脸,言道:以陛下之尊,若想骂这两句,可用一句话来说——你这是两种规制。”殿中有人忍不住掩口。“她还把外头学来的骂人话,给朕学了几句。”乾元帝一一数来,“‘深表遗憾’——你这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对此不欲置评’——不屑与你言谈。“‘奉劝不要误判形势’——蠢货,醒醒吧。”金殿之上,一片诡异的寂静。“朕听后甚觉有趣。”乾元帝缓缓道,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思及若有邦国来朝,诸卿若有不满,也可借鉴一番,出出气,岂不快哉?”鸿胪寺卿赵文正突然出列,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此等言辞绵里藏针,不失国体,实乃邦交利器!臣请收录成册,以供鸿胪寺研习!”“臣附议!”附和声此起彼伏。陈景和瘫跪在地,面如死灰。乾元帝摆摆手,金殿复归寂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个惹事精,也不是光会惹事。还能自惹事中,惹出些有用的东西。”“诸卿以为,”皇帝缓缓问,“如何?”张谦大步出列,声震殿宇,“林姑娘才华过人,更难得能学以致用,化争端为利器,实乃天家之幸!臣为陛下贺!为大奉贺!”“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奉贺!”呼声如山呼海啸。乾元帝缓缓起身。冕旒垂落,九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今日之言,诸卿都听清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在金殿每一寸砖石上:“林氏青青,是朕亲选的永王妃。她的言行,自有朕来教导,自有朕来管束。”目光如电,扫过丹陛下伏地的三人,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从今往后——”“凡有再敢以‘祸水’、‘妖女’之名,行攻讦陷害之实者。”他顿了顿。那停顿让整个金殿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以诽谤皇室论处。”四字落下,重逾千钧。“退朝。”静鞭三响,百官跪送。待那袭九龙袍消失在屏风后,金殿之中,良久无人起身。郑观缓缓直起腰,看了张谦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这位吏部尚书、信国公,昨日亦悄然去了流觞池——他可是一开始便知道那人是谁?!:()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