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晋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晋王靠坐在书案后,听秦昭把今日流觞池的事一桩桩说尽。待他说完,晋王眉头微锁,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先生派谁去了流觞池?”秦昭摇了摇头:“此前未料到竟会是那位姑娘,倒是未曾派人前去。醉仙楼里,那八位去了流觞池的世家子弟,把今日之事说得仔仔细细。”晋王沉默片刻,才道:“武可定国,文可安邦。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昭,“先生觉得,一个女子能说出这番话吗?她一个孤女,从何处学来的这些?”秦昭没有立刻作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烛火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动,明灭不定。“论理,一个孤女连读书识字都难,更遑论这份机辩之能。”他缓缓开口,“她所言,虽未议朝政,但胸襟开阔,立意高远。莫说一个女子,便是朝堂诸公,也未必能将文治武功与国之利器、国之喉舌融汇贯通。”晋王没有接话。他的手指仍在案上轻轻叩着。“‘兵锋所及,理义自彰’。”他忽然开口,“先生如何看待这八个字?”秦昭沉吟良久。“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这八个字,臣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其中深意,不可测度。”他抬起眼,看向晋王:“粗看之下,似是武夫莽汉的狂言——谁刀利,谁便在理。然细品其味,此言实暗合古今兴替之至理,甚至触及国本之要。”晋王目光一凝:“先生细说。”“殿下可还记得前朝旧事?”秦昭声音压低了几分,“太祖起兵时,天下豪杰并起,皆称‘吊民伐罪’、‘奉天靖难’。然最终何以是太祖得天下?”他不待晋王回应,自问自答:“非因太祖旗号最响,道理最正。实因——太祖麾下兵锋最利。幽州之战,三万破十万;淮水之役,背水列阵,绝地反击。“正是这一场场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胜绩,方令天下人渐信——太祖所持之‘理’,方是当行之道。”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所谓‘兵锋所及,理义自彰’,道出的便是此中关窍。刀剑劈出的疆界,方是最实之疆界;鲜血浇灌出的道理,方是最硬之道理。“青史笔墨,从来由胜者书写。败寇之‘理’,纵正亦为邪说。”晋王未发一语。秦昭续道:“此言若出自军中宿将之口,是为常情。然竟出自一韶龄女子之口,本当居于深闺、持针引线之人——”他顿了顿,“其一,她身后必有高人点拨。且此高人必深谙古今兴替、权力根底,绝非寻常腐儒可比。“其二,此女天资卓绝,无师自通,生来便通晓权力运转之铁律——这,远比读破万卷、行尽万里,更令人心悸。”书房内一时静寂,唯闻烛火噼啪轻响。良久,晋王方缓声道:“先生以为,她属哪一种?”秦昭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臣不敢妄断。然观其行事——流觞池上,面对林文昭以‘道统’相逼,她能以‘百花齐放’破局;面对宵小以‘诗讽朝政’构陷,她瞬息间便抓住‘国之喉舌’、‘动摇国本’这等要害反击。“如此急智与眼界,这般直指核心的凌厉,绝非寻常闺阁教养所能成就。”他深吸一口气:“臣更觉得,她二者兼备。既有高人暗中传授帝王统御、制衡之道,其自身亦为不世出之奇才,一点即透,一学即通,甚或青出于蓝。”“帝王统御”四字落下,晋王瞳仁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沉凝了几分。秦昭继续道:“殿下,她最终献那首《元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历经那般凶险构陷、激烈反击之后,未露怨愤,反献上一首祈愿盛世、歌颂鼎新之诗。“这已非急智,这是政道上的全然通透。她深知何时该出剑,何时该归鞘,何时该表忠。”他抬眼,目光如炬:“一个懂得在绝境中出剑自保之人,不可小觑;一个懂得在胜后即刻归剑入鞘、颂扬君父之人——殿下,此女若为友,乃大幸;若为敌,乃大患!”良久,晋王终于开口:“去岁,她那番‘一拳不出,怎能免得百拳来’之言,便是因她深谙‘兵锋所及,理义自彰’之道吗?”秦昭缓缓放下茶盏。他抬眼,望向晋王,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已散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殿下,臣此前只疑心她背后有高人,或天赋异禀。经殿下提点,方才思及——”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去岁她献‘一拳既出’之策,是授殿下以‘破局之法’,破的是端王下毒构陷一事。是‘以攻代守,以力破巧’。”“今日她言‘兵锋所及,理义自彰’,是道破了‘一拳既出’之所以能破局的根本——殿下反击成功,并非只因谋略更精,而是因殿下最后动用的雷霆手段。这些,便是殿下的‘兵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不仅授人以渔,更洞察了渔猎之所以能成的天地至理。”秦昭的声音更沉了下去:“去岁她借殿下之手,验证了此理在阴谋中的效用;今日她在流觞池,又亲身演示了此理在文战中之威力。“从阴谋到阳谋,从朝堂到江湖,从刀兵到笔墨……她已将这一套‘力与理’之道运用自如。”他向前微倾,烛火在他眼中凝成两点寒星:“殿下再思,去年北境大捷,永王殿下呈于兵部的那份‘判主佯攻、截援散谣、诱敌围歼’的方略——精妙狠辣,直指七寸,非深谙军阵、敌情、乃至人心者不能为。“臣一直疑惑,以永王殿下当时之阅历,何以能有此乾坤手笔。”秦昭的话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目光与晋王相接:“若那方略……亦与她有关呢?”“若献策破端王、谋划定北疆、机辩震流觞——皆系于一人之身呢?”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良久,秦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殿下,那便不是高人或奇才了,而是——国器。”“得之可安天下,失之……则倾覆难料。”“如今这‘国器’,握在永王殿下手中。以今日陛下对流觞池一事的平静,只怕陛下早知她——”他顿了顿,一字千钧:“永王得她,如虎添翼。虽眼下无任何助力,亦无任何权势。然这羽翼一旦展翅,绝非一家一力,恐有遮天之势。”末一句甚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惊雷,炸响在晋王耳际。书房内又静下来。晋王靠回椅背,阖着眼,久久未动。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林宅,青淮院中。睡得正沉的青罗猛地惊颤了一下。她若是知道秦昭对她的这番评价,只怕想一巴掌拍死他。靠!我只是说了一句“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你便以为我要谋朝篡位了?还遮天之势?你怕不是拿了个显微镜来看我?我不积极乐观地背一首《元日》歌功颂德,缓缓气氛,难不成我要在流觞池哭死?吓死老子了!我特么这是造了什么孽?!如今小命都还悬在半空中——我是国器?你能保我小命吗?:()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