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走近到大约十几步的距离时,但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以前的深夜见面都伴随着压抑的呼吸、警惕的观察、刻意放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
而现在,他们站在这片空旷之地,站在月光和夜色之下,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围观者一样,正常地交谈,不必刻意躲藏,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种认知带来的松弛感,细微,却无比真实,像一道暖流,悄然化开了未胸腔里某种经年累月积存的冰碴。他终于可以……不用“藏着掖着”和但说话了。这种“正常”,对他们而言,竟成了一种奢侈的、需要重新适应的体验。
非洛似乎没未那么多内心戏,他天生的好奇心和行动力让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地方……这堆成山的垃圾,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看这不像是短时间能堆出来的。教会的地盘,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的目光随着非洛的问题,再次投向那片黑暗的、未被清理的垃圾山深处。
“以前的主教,不管这里。或者说,选择了视而不见。而更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死亡的人,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词。
“超出常规承载能力的、非正常的死亡。战乱的后遗症,贫民区的瘟疫,帮派火并,还有各种原因不明的‘失踪’。教会针对平民的、免费的临终关怀与葬礼原本是社会最后一道脆弱的保障。但面对越来越庞大的死亡数字,以及随之而来的资源挤兑和……前主教的刻意忽视,这套体系慢慢地,就停摆了。”
“我刚来到这里,接手部分教区事务的时候,大概是十几年前。那时候,虽然艰难,但教会偶尔还会挤出一点经费,为实在无力安葬的贫民提供最简陋的公费葬礼——一口薄棺,一小块归教会所有的贫民墓地,一段简短的祷词。那至少……算是个‘结束’,让活人有个凭吊的地方,让亡者不至于暴尸荒野。”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后来,连这个也做不到了。经费被挪作他用,或者干脆就‘没有’了。人手不足,墓地不够,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态度。‘处理’死亡,变成了一项需要‘效率’和‘节省’的事务。于是,‘随便埋起来’,就成了默认的做法。找一块远离居民区、没人要的荒地,挖个坑,埋了,盖上土,就算完事。没有标记,没有记录,没有仪式。就好像那些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非洛的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打断。
“这片地方,”但抬起手,指了指脚下,又划向周围那无边的黑暗,“土质不算好,远离主要的水源和道路,在当时的教会资产里属于‘无用之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人开始把这里当作‘免费’的埋尸地。一开始或许只是个别贫民或者黑市里处理‘麻烦’的无奈选择。但消息传开,成本又低,来的人就越来越多。”
他看向非洛,雾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教会里不是没有人反对。觉得让黑市的人、来历不明的尸体都往这里埋,不成体统,甚至可能带来不洁或诅咒。但是当时的主教……不知道为什么,同意了。或者说,默许了。于是,这里就从一块荒废的教会土地,变成了一个半公开的、免费的集体坟场。因为加仑城附近没有大型河流可以水葬,也没有可供海葬的海洋,土葬是唯一的选择,而这里,是‘免费’的。”
非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所以……就任由人往这里埋?越来越多?”
但点了点头。
“不只是‘埋的人’越来越多。”他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客观,“当一个地方被打上了‘垃圾场’、‘丢弃地’的标签,而且是无人监管、免费使用的标签,那么倾倒在这里的,就绝不会只有尸体。”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散落的碎屑和远处垃圾山的轮廓。
“日常生活产生的废物,建筑拆除后的瓦砾碎石,工厂偷偷排放的、不敢放在明处的工业废料……所有人们不想花钱处理、或者找不到合法途径处理的东西,都开始往这里运。反正这里已经埋了那么多人,再多点垃圾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没人管。一层尸体,一层垃圾,再一层尸体,又一层垃圾……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
但的声音平静,但描绘出的画面却令人脊背发凉。未仿佛能“看”到那幅场景:在寂静的深夜,满载的破旧车辆悄无声息地驶来,将裹着破布或干脆赤裸的尸骸推入新挖的浅坑;白天,或许就有运送建筑废料的卡车大摇大摆地开来,将砖石瓦砾倾倒在尚未填平的土地上;更晚些时候,或许还有装着刺鼻液体的桶被偷偷丢弃……死亡与污秽,记忆与遗忘,在这里粗暴地混合、压实,最终堆砌成一座沉默的、散发着恶臭的、记载着这座城市最不堪一面的“山”。
非洛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抿着唇,红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仿佛能透过鞋底,看到那层层叠叠的沉积。
未沉默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向但,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蓝戈主教上位了……实际上,是把这块地,从那种混乱的状态里,正式‘弄回来’了?”
但将目光转向未,点了点头。月光下,他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是的。”他肯定地回答,“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已经通过教会内部程序和市政方面的协调,正式、明确地收归‘大寂静教堂’管理。目的是重建附属孤儿院,以及……整理这片墓地。”
他顿了顿,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困惑。
“但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引起太大动静和反弹,就完成了……我也不清楚。蓝戈主教没有详说,我们只需要知道结果,并执行。总之,这块地现在属于教堂了。之前雇佣的人,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初步清理,把最表层、最容易处理的垃圾和部分……遗骸,移走了。接下来的计划,是对这片墓地进行重新规划,建立一座有管理的、像样的墓园,让那些长眠于此的亡魂,至少能有一个明确的安息之所,而不是和垃圾混杂在一起。”
未顺着但的目光,再次看向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说是‘都’……其实,只清理出来这么一点。”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足球场大小的范围,“比起整片地方,这只是个开始。”
非洛也从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更关心实际问题。他走到那片清理区域的边缘,用脚尖碰了碰一堆看起来相对“规整”的废弃建材,又抬头眺望远方那黑暗隆咚的、依旧高耸的垃圾山阴影。
“你们原计划打算清理多少?这些清理出来的垃圾,”他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砖,“还有后面那么多没动的,打算运去哪?总得有地方处理吧?”
但转向非洛,似乎对他的务实问题并不意外。他雾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无奈。
“关于清理范围,初步计划是先清理出足够建造孤儿院主体建筑和必要活动空间,以及一片小型墓园的区域。至于更远、更深处……”他看了一眼那无边的黑暗,“可能需要分阶段,甚至长期进行。这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情。”
“至于垃圾的处理,”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目前……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清理出来的、相对容易搬运的固体废弃物,先集中堆放在那边——”他指了指那片清理区域外围,靠近未清理垃圾山的方向,“也就是‘原来的垃圾山上面’。相当于把这边清理一点,堆到那边去,让出脚下的空间。至于后续是填埋、焚烧(如果找到合规且能处理如此复杂成分的设施)、还是其他方法……需要等进一步的评估和规划,也需要更多的经费和支持。”
非洛听了,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把那边的垃圾堆到更远的垃圾山上去?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而且,这孩子的成长环境也太恶劣了!”他语气激动,指向脚下的土地,又划向空气,“这土地下面不知道埋了什么,污染肯定早就渗下去了!空气里这味道……吹一阵风过来,都带着不知道多少病菌和有毒的东西!孩子们要是住过来,身体弱一点的,吹一阵风都能病倒好几个!这根本不是建不建房子的问题,是这里根本不适合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