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的目光从非洛激动的脸上,移向但。但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非洛的指责,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沉重的认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所以,”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清理区,问出了一个从刚才起就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教堂派来干活的人呢?那些……‘工作人员’呢?”
但缓缓抬起眼,看向未。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疲惫的淡然:
“他们工作一天,也累了。我让他们提前回去休息了。”
“我担心这个土地质量和空气质量的问题。”但继续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又缓缓抬起,望向夜空,仿佛在评估那看不见的有害物质,“非洛说得对。这样的环境,即使盖起房子,对孩子们也是灾难。我在想……看看能不能写封信,给负责孤儿院和墓园建设的规划案那边,提一些修改意见。至少,在动工之前,应该对土壤和地下水做更彻底的检测,对空气污染有评估,并且考虑更有效的隔离或净化措施。否则……”
否则,蓝戈主教收回这片土地的善举,建造孤儿院的美意,最终可能变成将孩子们推向另一个危险的深渊。
未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沙哑。“看起来……又是一个比较无解的问题。”
但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隐约映着一点天光。“是的。”他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挫败,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略带荒诞的事实,“顺带一提,我是这个项目的总主理人。但是说是主理人,之前也没人干过这种事,或者之前的前人没有遇到这么恶劣的情况。”
总主理人。这个词在未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啊,这不是挺好解决的吗?”
非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但和未同时转过头看向他。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茫然的波动,那种长久被难题困住、几乎已接受其无解性的人,突然被告知存在简单答案时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未自己也感到愕然,他看向非洛,月光下,非洛那双红金异瞳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兴趣和笃定。
非洛迎着他俩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承载着某种实在的分量。“当然了,我和未可以帮你动用一些纺织厂的特殊资源和人脉来解决。”他说,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轻松的调子,但底下潜藏的意味已经变了,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好久没遇到过这么纯粹的做好事机会了。”
纺织厂?未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非洛已经朝他使了个眼色——一个他非常熟悉的、意味着“私下谈谈”的眼神。
未朝非洛走过去,两人在夜风中走到离但稍远一些的地方。垃圾山方向飘来的气味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夜晚本身的清冷空气取而代之,带着泥土和远处隐约植物气息的凉意钻入肺叶。未掏出随身终端,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小块的光斑,他手指快速在虚拟键盘上移动,打出一行字:“你是说要用穿越者协会里的资源吗?”
非洛瞥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也拿出自己的终端,打字回应,速度同样很快:“对,这个是可以有的。”
未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不确定将这些资源用在“帮助但清理教会土地、建设孤儿院”这种事情上,是否在协会允许的范畴之内。这和他认知中协会可能涉及的“事务”似乎相去甚远。
“还是谨慎一点好。”他最终还是敲下了这行字,发送出去。
非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混合着理解、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以及某种更坚定的东西。他低头打字,手指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怕什么,我来带头。”
我来带头。这四个字带着奇异的份量,落在未的心上。按照非洛的年龄和资历以,或许真的意味着某种可行性。但未心里那点不确定仍然盘旋着。他想了想,又打出一行字,试图用更具体的事例来佐证自己的顾虑:“不是这样。你忘了我们之前的写一长串表格申请组队的事情了吗?”
非洛看到这条消息,动作停了一下,未甚至能透过终端屏幕的微光,隐约看到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在忍笑。然后,新的回复跳了出来:“这个好像不能成为理由。”
未看着这行字,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两者的荒谬对比。填写冗长的、格式严格的组队申请表格,和评估能否调用协会资源来解决一个现实世界的环境与慈善难题,完全是两回事。面对如此大面积的污染清理、垃圾处理和后续可能的环境修复,恐怕连支付几台大型机械几天的租金和燃油费都显得捉襟见肘。但协会拥有的资源维度,很可能是他难以想象的。
他将终端收回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转身,和非洛一起走回但站立的地方。非洛的步子比刚才似乎轻快了些,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并且为此感到某种纯粹的、行动前的振奋。
非洛在但面前站定,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那双异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烁着近乎实质性的微光。“我们决定了,”他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布式的清晰,“我们作为纺织厂成员,打算介入,给这件事情一些资源。”
但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那审视很短暂,却异常专注,像是在评估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背后所有的含义、代价以及真实性。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谢谢。”这个词很轻,落在夜风里。然后,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务实的探究,“纺织厂……能提供什么?”
非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你这是什么问题,”他说,语气理所当然,“现在的问题无非就是两个,地方清理和垃圾的去处呗。纺织厂里面可以处理这些垃圾。至于地方的清理,”他朝远处那片狼藉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自信,“我都不用找什么‘专业人员’,我拉几个我认识的人,不到几天就能清理好了。”
但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像,银发在微风中几乎静止。非洛那句“我拉几个我认识的人,不到几天就能清理好了”的话,似乎在他耳边悬浮、回响,却没能立刻落进他理解的那个槽位。他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又无法将这些字眼所描述的可能性,与他脚下这片在黑暗中沉默呼吸、散发着腐烂与化学物混合气息的、近乎无垠的垃圾场联系起来。两者之间横亘着一道认知的鸿沟,太过宽阔,让那句轻飘飘的承诺听起来像夜风带来的、不真切的呓语。
他逼着自己从那短暂的、近乎眩晕的空白感中挣脱出来。未看见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到几乎只是光影的错觉,下颌线条随之绷紧,又缓缓放松,像是一个深呼吸在体内完成的轨迹。这是但在进行某种内在的、近乎本能的情绪梳理与理智镇压,将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冲击强行纳入他那套严谨、甚至有些过于恪守既有框架的思维模式中去。他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转瞬即逝的阴影,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唇齿间经过一次额外的、无声的校准,确认其重量与妥当。
“我回去想想。”他说,声音不高,落在空旷的夜色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地。然后,他补充道,语气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给自己,也给这个过于突兀、以至于显得虚幻的提议,划定一个暂时的缓冲地带,一个安全的距离,“信我就先不写了。太晚了,我们先回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未和非洛脸上短暂停留,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茫然,而是恢复了一种审慎的、克制的平静,“明晚还是这个时间,我给你们回答,好吗?”
说完,他没有等未或非洛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踩踏出来的那条模糊小径,朝着远处稀疏的灯火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灰色的袍摆随着行走轻轻晃动,很快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与远处建筑的阴影里,只剩下一个逐渐模糊、最终消失的轮廓。
未站在原地,目送着但离开,夜风从但离去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他的脑子其实一直没转过弯来,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喊住但,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干燥,发紧。
旁边的非洛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未转过头,看见非洛正抓着他那头深蓝色的短发,表情有点讪讪的,红金异瞳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介于“计划顺利”和“好像搞砸了”之间的微妙光芒。非洛大概也没料到但会是这种反应,这显然不符合非洛预想中“提出解决方案、对方感激接受、立刻着手行动”的爽快剧本。
“咳,”非洛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打破两人之间弥漫的、略带尴尬的沉默,他把手伸到未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我们也先回去吧。站这儿喝风也不是个事儿。”
未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淡光泽的清理区,以及更远处那座沉默的、仿佛在黑暗中无限延伸的垃圾山。夜晚的气息更加浓重了,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植物气味和脚下泥土翻动后的腥气。非洛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回协会宿舍的方向,和但离开的教堂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未又站了几秒,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拂过眼帘。他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非洛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松软不平的地面,穿过这片被死亡与废弃物浸透的土地边缘,朝着有人烟、有灯火、属于“正常”世界的那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