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我会特意去找好吃的店,研究不同的菜系,记住哪种食材在哪个时候最好,哪种烹饪方法最能激发味道。即使有时候踩雷了,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也会觉得……嗯,至少知道了这家不行,或者这种搭配不合适,也是一种‘收获’。如果吃到特别美味的,那一整天,甚至接下来几天,心情都会很好。”
“工作和适当娱乐,也是一样。工作不单指协会的委托,也包括……嗯,像现在这样,帮你做点事,陪你去什么地方,或者哪怕是收拾这些餐盒。即使有时候,接到的委托内容很枯燥,过程很麻烦,甚至有点危险,做起来并不开心,但是,当我做完一件委托,拿到了报酬,或者看到因为我的插手,某个小麻烦被解决了,又或者当我帮你把房间弄干净,看到你吃完我带的饭……我会觉得,我帮助了别人。它或多或少,给某个具体的人,带来了一点便利,减少了一点麻烦,或者……仅仅是一点陪伴。”
非洛的眼神变得很柔和,里面有一种近乎朴素的满足。
“每当我觉得……一切都很没劲,活着好像就是在重复,或者被那些大问题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去认真吃一顿饭,或者找点具体的小事来做。做着做着,那种恐慌感,好像就会退开一点。我会觉得,至少这一刻,我还能继续开心一会儿。”
他说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了抓头发:“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没出息?特别……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该有的心态?”
未静静地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在未的心中弥漫开来。
“不,”未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好稀有的心态。”
非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未会这么说。
未看着他,继续道:“你真的……完全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指的是,不像人们刻板印象里,那种活得太久、看透一切、所以变得愤世嫉俗、冷漠、或者高高在上的老怪物。”
非洛听了,脸上的不好意思慢慢化开,变成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眼里有光微微闪动。
“他们都这么说。”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味道,“柠檬也这么说,渊罗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沉默了片刻,笑容淡去,眼神飘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变得更轻,更沉静,仿佛在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说实话,未,在遇到你之前……我身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了。”
“不是没有认识的人,协会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总能说上几句话。那种可以一起吃饭聊天,分享琐事,互相惦记,有事了能想到对方,没事待在一起也不觉得尴尬的链接,很久没有了。”非洛的声音很平静,但未能听出底下那细微的、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寂寥。
“我受不了那种……孤孤单单的感觉。”非洛转过头,重新看向未,红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坦诚的光芒,“一个人吃饭不香,一个人玩游戏没劲,一个人对着训练场打沙包,打久了会觉得……我到底在干什么?所以,我觉得……”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觉得,生命的意义,或许根本就不在那些宏大的答案里。它就在……‘链接’里。跟别人产生联系。跟世界产生互动。哪怕这种联系再微弱,再短暂,再普通。”
“只要有朋友在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只要知道自己做的某件小事,能让某个朋友稍微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只要在觉得冷的时候,能想到有人可能会给我留一碗热汤……我就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有时候,还挺开心的。”
他说完了,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仿佛一下子说了太多心里话,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挺好的。”未最终说道,“这种选择……挺好的。”
非洛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比房间里所有的灯光都要亮。那里面盛满了被理解、被认可的喜悦,还有一种“果然跟你说是对的”的安心。
“你觉得……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般的期待。
未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嗯。”他给出了一个简单,却无比肯定的答复。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没有了探究的紧绷,没有了沉重问题的压迫,只剩下一种舒缓的、暖洋洋的平静,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虚拟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快到时间了。”他开口说道,声音打破了宁静,却也带着行动前的干脆。
非洛几乎是立刻从那种放松的状态中弹了起来,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充满行动力的神采。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骨骼声响。
“走吧。”他干脆利落地说,语气跃跃欲试,“去见但!”
……
当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时,未带着非洛,再次踏上了通往大寂静教堂后方的的路。
曾经,这里是堆积如山的、望不到边际的垃圾场,各种废弃物腐烂发酵的刺鼻气味几乎形成有形的屏障,阻挡着一切生机。而此刻,当未和非洛走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那片曾经令人窒息的垃圾山,被清理出了一片区域。
清理得不算彻底,地面上仍然散落着细碎的瓦砾、看不清原貌的塑料残片、锈蚀的铁条、以及各种被压扁、踩碎、难以辨认的杂物。走在上面,鞋底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硬物的硌人和滚动,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沙沙”声和“咔嚓”声。
空气里,那股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难以言喻的不洁气息还在。虽然比未记忆中最浓烈时淡薄了许多,但并未消散。它更像是一种顽固的幽灵,被夜风吹得时而稀薄,时而又从某个未被清理的角落、或者脚下的泥土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月光和远处稀疏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被清理区域的轮廓,大约长宽一百多米大小。比起原先那绵延不绝、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垃圾海洋,这小小的一块净土显得微不足道,却又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近乎悲壮的努力痕迹。
但背对着未和非洛走来的方向,面朝着那片更深处、依旧被黑暗和垃圾阴影笼罩的未清理区域。
未的脚步顿了顿。胸腔里,心脏的搏动似乎清晰了一瞬。他带着非洛,踩着那些碎石瓦砾,朝那点微光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