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啊,未,”非洛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每一个穿越者,只要活得够久,最终都要面对一个……比较终极的问题。一个躲不开、绕不过,要么找到自己的答案,要么被它慢慢吞噬的问题。”
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早已在他意识的深处盘踞,只是他一直未曾,或者不愿,去清晰地勾勒它。
虚拟界面上的信息流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思绪的波动,微微加速闪烁,但并没有提供任何答案。
“什么终极问题?”未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比平时更轻,更慢。
非洛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房间,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空旷的地方。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他低声说,语气是肯定的,而不是疑问。
未沉默着。是的,他猜到了。当安全、物质、甚至一定程度的社会认同都不再是问题;当死亡不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选择的选项;当时间从稀缺资源变成了近乎无限的背景……那么,驱动一个生命体持续行动、思考、感受的最根本动力,还剩下什么?
是好奇心吗?但好奇心总有被满足或耗尽的一天。
是创造欲吗?但创造的意义最终指向何处?
是爱与被爱吗?但再深厚的情感,在数百上千年的尺度上,是否会磨损、变质,或因为不断的失去而变得令人畏惧?
是追求快乐吗?但持续的、无波折的快乐,本身是否会变得乏味?
最终,所有具体的追求,似乎都可能指向同一个深渊般的质问:然后呢?
“……是无聊。”
非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重。
“对,无聊。”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理,“或者说得更准确点,是拆开了包装袋发现自己吃不下了,是提前练好了枪但是战争取消了,是要告白发现对方结婚了。大多数穿越者到最后,反而找不到‘必须去做某件事’的迫切性与理由。”
“协会把我们内部和外部世界,隔开了。在这里,我们几乎不直接面对普通人社会的绝大多数压力。我们不怕没钱,顶尖的穿越者们创造的价值,以及协会像经营风险投资一样,在各个世界回收那些由穿越者搞出来的发明、作品、商业模式的版权和专利,带来的收益是天文数字。维持这个小圈子的奢华运转,绰绰有余。”
“我们也不怕冲突。谁敢轻易招惹一群有回溯能力的存在?再强大的个体或势力,也没法压制哪怕一个穿越者,外部物理意义上的安全感,是拉满的。”
“物资,更是不缺。从Oral的科技,到顶级食材、用品,只要你想,基本都能得到满足。”
他摊开双手:“当钱、安全、物资这些基础需求,甚至中高阶的需求都被满足到近乎极致之后,一个智慧生命,还剩下什么可追求的?不就首当其冲,要面对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了吗——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是值得我花上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追逐、去坚守的?”
“谁能保证,当你少年时的梦想,青年时的野心,中年时的责任……所有这些阶段性‘目标’都实现,或者被证明毫无意义之后,剩下的漫长时光里,你还能找到新的、足以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谁能在那种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天都可能是前一天的精确复制、未来不再有真正‘未知’和‘挑战’的无尽生活里,依然能看到‘希望’这种东西?”
“谁能面对外面那些普通人社会里,循环往复的愚蠢、贪婪、偏见、战争、不公……这些似乎根深蒂固、永远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时,不感到深深的无力、厌倦和头疼?一次两次,你可以热血沸腾地去改变,但十次、百次、千次之后呢?当你发现有些东西就像顽疾,割了又长,你是否还有最初的热情?”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仿佛不是在问未,而是在叩问他自己,叩问所有在时间长河中浮沉的同类。而且未发现,非洛说这件晦涩的句子时没有丝毫卡顿,这会是他问了自己千百遍的话吗?
“而最根本的,谁能回答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活着,为什么总会感受到痛苦,无论是□□的,还是精神上的荒芜与折磨?如果活着最终指向的,就是这样一种需要不断与虚无和厌倦搏斗的状态,那这‘活着’本身,意义何在?”
一连串的问题,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未的心湖上,激起沉闷的、深远的回响。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空气净化器微弱的气流声,固执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未感到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非洛描述的,是一种更缓慢、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亡。
许久,未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我猜……没有标准答案。”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或者说,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答案。而且那个答案,可能不是永恒的,可能需要不断修正,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幻象。”
非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疲惫的赞同。
“对。”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实际上,这个问题,也是我个人……比较想不明白,或者说,还在寻找中的答案。有时候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徒劳。”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困惑。这份坦然,反而让未觉得沉重。
“我目前……可能是地位太低,经历太少,还够不到思考这种问题的层面。”未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更关心的,是非洛的“现在”。“你呢?”他看着非洛,目光认真,“你刚才说,你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但你是如何……应对的?在这一百多年里,你是如何与这种‘终极问题’相处,而没有像千瓦那样……走向彻底的崩溃和放纵?”
他想知道,在认识到深渊存在的前提下,非洛是如何选择面对每一天的日出,如何还能笑得那么明亮,如何还能兴致勃勃地给他带饭,如何还能在谈起“帮忙”时眼里有光。
非洛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层冷静分析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柔软、也更复杂的内里。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布料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未,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坦诚。
“对不起,未。”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方法……可能比较肤浅。说出来,你别笑我。”
未摇了摇头,示意他说下去。
非洛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会……把很大一部分意义感,或者说,对抗那种‘一切都没劲’感觉的力气,花在两件看起来特别普通的事情上。”他慢慢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审视自己的内心,“食物,和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表达更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