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怎么看协会啊……”非洛重复了一遍问题,尾音拖长,带着点沉吟的味道。几秒钟后,他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没有收回,但语气已经变得确定了一些,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透彻,“要我说啊,我的理解就是……一个可供穿越者躺平,我生活着的地方呗。”
“躺平?”未微微挑眉。
同时,未的义体界面里,那些盘旋的数据流迅速聚拢、坍缩,最终定格在几条被标记为“官方公开定义”的信息条目上。未开口,将义体检索到的、最具代表性的“官方说法”念了出来,声音平稳,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存在的文本:
“根据我查到的协会公开资料显示,穿越者协会’的官方解释是:一个用于容纳、管理及协助穿越者群体的常设性组织。其对内的、面向新成员的标准说法是:‘旨在为每一位穿越者提供必要的支持与资源,帮助其适应穿越后的生活,并最终实现其个人的梦想与价值。’”
他一字不差地念完了这段文字,然后才抬起头,将目光从虚拟界面移开,重新聚焦在非洛脸上。
他看到非洛缓缓地将视线从天花板收了回来,转向他,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鲜明的、混合了无奈、好笑、以及“果然如此”的表情。那表情生动极了,深蓝色的眉毛耷拉下来,嘴角却向上扯着,形成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红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怎么会信这个”。
“这种事情,”非洛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天真后辈的宽容,又有点“你太年轻”的调侃,“也就你们这些一百岁以下的、刚来没多久的穿越者,才会真的把它当回事,记在心里,甚至当成目标去相信了。”他坐直了一些,身体前倾,看着未,眼神变得认真了些,带了点“听前辈的准没错”的笃定,“未,听我的。相信你的前辈我。官方的漂亮话,听听就算了,别太往心里去。那玩意儿……就跟产品说明书上印的‘图片仅供参考’一样,看着美好,实际不是那么回事。”
未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非洛的反应在他的某种预料之内。官方说辞和现实体验之间的落差,在任何组织里都可能存在,何况是“穿越者协会”这样特殊的存在。他只是继续看着非洛,等待他更具体的解释。
“你的说法……我感觉有点不理解。”未适时地抛出自己的疑惑,“如果协会只是一个‘可供躺平的地方’,那它的存在意义是什么?维持这么大一个组织,提供这些……”他目光扫过房间——舒适现代的装潢,隐藏式的智能家居接口,温度湿度始终宜人的空气,“……这些优渥甚至堪称顶尖的物质条件,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躺平’?这里的运作方式,真就这么……简单?或者说,松散?”
非洛听了,立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他肯定地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起来,语气变得具体而务实,仿佛在清点自家仓库里的存货。
“你看,就拿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来说,”他指了指周围,“这个宿舍区的整体设计,包括户型、动线、采光、隔音这些让你住着觉得舒服的细节,是一个在穿越前做过顶尖家居和空间设计的穿越者主导弄的。人家是专业的,知道怎么让人在方寸之间也觉得自在。”
“再看看那些你看不见但离不开的东西——所有的能源管道、循环水系统、空气净化网络、那些打扫卫生、搬运物品的智能机器人,还有你屋子里这些听话的灯光、温控、甚至你那个能联网查资料的厉害义体背后依赖的底层架构和尖端硬件,都是Oral提供的。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有点完美主义,他出手的东西,不敢说全宇宙第一,但绝对是你能接触到的最顶级的货色。协会能用上,是因为他是协会的一员,而且他乐意提供。”
“我们受伤了,需要治疗,或者像你之前那样想升级、更换义体,协会里有在穿越前就是顶尖外科医生、神经学家、义体工程师的穿越者负责。他们可能不像Oral那样搞基础研发,但应用技术和实操水平绝对是超一流的。”
“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记录、异世界资料、成员信息……靠人工整理几辈子也弄不完。但我们有eit,他的能力某种意义上就是为处理海量信息而生的,效率高得吓人。”
数到这里,非洛话锋一转。
“但是,未,你想想,一个组织要正常运转,可能全靠我们这些‘奇人异士’吗?不可能。打扫公共区域卫生的保洁,维护外部绿化的园丁,厨房里做饭的厨师,前台接待访客(虽然很少)的文员,负责部分文书工作和对外联络的行政,甚至安保队伍里的大部分人……”他摊开手,“他们都不是穿越者。他们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穿越者协会’这个名称。他们受聘于一家公司,一家在本地乃至多个世界都有注册和业务的、合法的、正常纳税的……企业。”
非洛看着未,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他们只知道,这里是‘纺织厂’。”
这个词未听过很多次。在加仑世界,在协会内部的一些非正式场合,甚至在一些对外需要掩饰的文书上。它像一个代号,一个面具。但此刻从未洛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揭露事实的语气说出来,它忽然变得具体而微妙——一家“跨国但是名字意外地比较寒酸的企业”。
“对。”非洛的表情明朗起来,“穿越者本身就是极少数。但就是这‘极少数’能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哪怕规模不大、但结构完整的组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未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想想,一个穿越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理论上,只要不遭遇彻底的、即时的毁灭,或者自己不想活了,他她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无限的时间,去学习,去钻研,去练习,去犯错,再重来。如果一个穿越者,恰好在某一方面有不错的天赋,或者强烈的兴趣,再配上这近乎无限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未思考的空间。
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时间的维度被打破后,积累的威力是可怕的。一个资质中上的人,用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去专攻一个领域,会达到什么程度?而如果这个领域恰好是科学、技术、艺术、管理、甚至战斗……其可能达到的高度和带来的水平,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我明白了,”未缓缓说道,脑海中的信息与非洛的话相互印证,“所以,这里的运作方式,虽然表面上有‘纺织厂’这样的伪装,内部也依赖大量普通员工维持日常,但其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和资源,其实来自于极少数顶尖的穿越者成员。他们所贡献的、经过漫长时间积累和迭代的超常生产力。协会通过积分和委托整合这些资源,再反馈给所有成员,形成一个虽然松散、但具备极强内在吸引力和维持能力的闭环。”
他梳理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推测:“所以这里实际上,真的就和你说的差不多?一个用顶尖资源和近乎‘永生’的可能性构建起来的、安全舒适的……避风港?或者说,高级‘躺平’社区?”他用了非洛的比喻,但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然后,他想起了非洛另一个身份。
“那你的‘十字军’身份怎么算?”未问道,目光带着探究,“这也是协会运作的一部分吗?还是纯粹的个人行为?”
非洛摆了摆手,动作随意,仿佛在拂开一个不重要的小麻烦。
“这个啊,可以算是协会业务的一种外包或者合作形式吧。具体的细节挺多的,涉及教会架构、任务类型、报酬结算什么的,改天有空我跟你细讲。反正,跟协会内部怎么给我们发宿舍、管饭、修义体不是一码事。”
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协会的触角看来比他想象的更灵活,不仅提供“躺平”的港湾,也提供“干活”的渠道,而且形式多样,适应不同成员的需求和不同世界的情况。
一个新的、更根本的疑问随之浮现。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斟酌着措辞,问出了一个他其实好奇已久的问题,“有穿越者,就只想……彻底‘躺平’呢?不接任何委托,不参与任何项目,不贡献任何‘生产力’,只是享受协会提供的食宿、医疗、安全保障……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协会……允许吗?或者说,他们不担心这种情况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未其实心里有些没底。任何组织都需要成员的贡献来维持运转,纯粹的消耗者多了,体系就会出问题。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然而,非洛听了这个问题,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赞同,反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他们不担心这个。”非洛肯定地说,语气甚至有些轻松,“至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担心。或者说,他们担心的不是成员‘不贡献’,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说法。
“……而是成员找不到‘需要贡献’的理由和动力。”他换了个角度,“你看,就像我,一个‘只会打架’的,不也经常屁颠屁颠地去接协会内部的那些任务吗?”
未静静听着,等待他解释这背后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