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未安静地吃着晚餐,非洛则坐在一旁,摆弄着自己的个人终端,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餐盒,像是在默默计算他吃了多少。窗
未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晚上,”他开口,打破了舒适的宁静,“我要去见但。他那边……孤儿院新址的施工现场,我也得去看看情况。”
非洛立刻从终端上抬起头,那双红金异瞳倏地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事情。
“我能去吗?”他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要不……带着渊罗一起去?”
未看着他瞬间被点亮的兴奋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带非洛去?但那边具体情况还不明朗,施工现场注定杂乱,而且但明确提到“人手不缺但指挥不动”,贸然带人过去,尤其是非洛这样性格外放、行动力强的,会不会反而给但添乱,或者打乱但的安排?至于渊罗……非洛为什么提起渊罗?渊罗的身份太特殊了,让他踏足“大寂静教堂”那种正在重建的、可能涉及教会内部事务甚至暗流的地方,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风险?
各种顾虑在脑中交织,让未一时难以决断。
“你就……”他斟酌着开口,试图找一个委婉的理由,但思绪的滞涩让他语速放缓,显得有些为难,“渊罗他……更……”
非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立刻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选我选我”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要不就我!”他飞快地接话,语气变得急切而真诚,“求你了,带我去吧,未。我真的想帮忙!你看,我在加仑世界现在的身份档案是‘独身行动的雇佣兵’,自由度高,身手也还行。现在加仑不是换新主教了吗?说不定我们真的可以操作一下,让我以‘雇佣协助’或者‘志愿者’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过去给但帮忙!搬运东西、维护秩序、或者跑腿联络什么的,我都可以!”
未听着非洛条理清晰的提议,心里快速权衡。非洛说得确实在理。他拥有雇佣兵的身份掩护,具备实际的行动和应对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实意想去帮忙。但那边目前最缺的,或许不是干杂活的人,而是“愿意听指挥、能踏实干活”的人。从这点看,非洛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至于风险……任何行动都有风险,但与非洛同行,至少彼此有个照应。
思考只在一两秒间。未抬起眼,看向满脸期待的非洛,点了点头。
“也行。”他说,“我先跟但说一声,问问他的意思。”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终端,调出与但的对话界面,简短地输入了情况说明和非洛的意愿,询问是否方便带他一同前往。点击发送。
但的回复简洁明了:
【好。晚上见。】
晚餐带来的饱腹感在胃里缓慢沉降,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非洛正在收拾残局。他的动作和他做大多数事一样,带着一种利落又随意的劲儿。空餐盒被他三下两下压扁,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然后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弧度,“噗”地一声落入墙壁的垃圾焚烧处。他又拿起一块微湿的抹布,随手在茶几表面划拉了几下,将那些洒落的食物碎屑拢到手心,再轻轻抖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的日常仪式。
未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非洛移动的身影,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冒了出来,打破了他脑子里那片刻的空白:
非洛平时,除了给他带饭、接那些报酬不定的委托、沉浸在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里、进行日复一日的战斗训练、保养武器和义体之外……还干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一旦成形,就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未的思绪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发现自己对非洛的日常,了解得其实很片面。他知道非洛会做那些事,但那些事之间的空隙呢?那一百三十二年漫长生命里,除了这些“标签”式的活动,非洛还填充了些什么?是像大多数穿越者那样,在漫长的、近乎永恒的时间里,与自己搏斗,与虚无对峙,还是……
“非洛,”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意味,“你平时……除了给我买饭,接委托,玩游戏,训练,保养武器之外,还干什么?”
正在将抹布挂回原处的非洛闻声转过身,脸上瞬间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你这个问题好奇怪啊”的诧异。
“你这不是说完了吗?”非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走回沙发边,在未旁边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柔软的垫子里。“还能干什么呀?”
他侧过头,看着未,开始掰着手指数,语速轻快,“你看啊,给你买饭要跑腿吧?得挑店,得等,得趁热带回来。接委托要动脑子吧?得看内容,评估风险,讨价还价,有时候还得踩点、制定计划。玩游戏要花时间吧?那些副本、任务、收集要素,一个比一个耗神。训练要出汗吧?有时候还得受伤。保养武器要细心吧?检查、上油、调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加起来,一天、一周、一个月,唰一下就过去了,根本没空干别的。”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你看就是这样”的总结性手势,表情真挚。
未静静地看着他,非洛的逻辑听起来很自洽。但未心里那种隐约的、觉得“不止如此”的感觉,并没有消失。非洛的生活,真的只是这些具体事务的简单叠加吗?那些事务之间的巨大空白,那些独处的、无需为任何具体目标行动的时光,他是如何度过的?更重要的是,非洛并非一个头脑简单的行动派。野餐时他和柠檬、渊罗、甚至隔着屏幕的付安冉的互动,那份远超表面热情的、细腻的观察力和共情力;刚才提起“千瓦”时,那种并非道听途说、而是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共鸣的沉重语气……这些都指向非洛内在的、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活泼雇佣兵”形象更复杂的一面。
“不是。”未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正面地朝向非洛。
“上次野餐的时候,你和柠檬、渊罗,甚至付安冉,都相处得很……融洽。不光是玩闹,我能感觉到,你在听,在看,在理解他们。”
他顿了顿,观察着非洛的表情。非洛脸上那夸张的“无辜”稍稍收敛了一些,红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被认真对待时特有的专注。
“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去资料室仔细查千瓦和其他穿越者,还有协会本身的完整档案,”未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但你不是……已经一百三十二岁了吗?你经历过的,见过的,听说过的事情,一定比我多得多。你知道的信息,也绝不仅仅是哪里有好吃的,或者哪个委托报酬高。”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有没有什么信息……是关于协会内部更真实的运作情况的?或者,是那种能帮助我……更清楚地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现状,理解穿越者到底意味着什么的信息?不是官方的说法,是你……非洛,基于你这一百多年的经历,所看到、所理解的东西。”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净化器的微弱气流声似乎被放大了。
非洛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被将了一军”的愕然,随即,那愕然里又掺进了一丝无奈,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后脑勺深蓝色的短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长长地、夸张地“唉”了一声。
“坏了。”他嘟囔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未,你这个问题……有点大。我脑子里的东西,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多,那么有条理。很多事就是经历过,记住了,但没特意去总结过‘这意味着什么’。”他放下手,看向未,眼神变得坦诚而直接,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要不……你说说你想知道哪个方面吧?具体点。”
“好。”未点了点头。几乎在他点头的同时,心念微动,那个新升级的神经接驳义体被无声激活。
他需要一个问题作为起点,一个能撬开非洛话匣子,也能让他自己同步验证和思考的切入点。念头转动间,虚拟界面上浮现出简洁的输入光标。未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第一个问题,意念微动,文字随之生成:穿越者协会的本质。
几乎是问题形成的同时,义体的信息检索和关联分析功能已经开始高速运作。海量的相关公开信息开始被快速抓取、过滤、分类。
“那,你是怎么看待协会本身的?协会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非洛听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更深处,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