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谁,是骂自己刚才的疏忽。
竟光顾着处理小陈那道狰狞的开放性伤口,忘了观察另一个是否也是重伤员。
擅自以为对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以为他靠墙坐着是在恢复体力,以为……
黎予安咬紧后槽牙,手指飞快地把线头打了个死结,剪断。
“小满。”
他把小满的手重新按在小陈肋下的加压点上,语速极快,"我去看看那个人,马上回来。"
小满闻言慌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色。
黎予安抓起急救箱里剩余的绷带和止血棉,快步走向墙角,起身时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踉跄了半步,又迅速稳住身形。
他蹲在眼镜男身侧,手指搭上对方颈动脉——搏动快而弱,皮肤湿冷,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延迟。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黎予安低声对眼镜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强制性的清晰。
他扯开眼镜男破烂的制服前襟,露出底下同样惨不忍睹的躯干——
左腹一道深可见骨的割裂伤,虽然出血量不如小陈夸张,但伤口边缘同样泛着焦黑的灼痕,且位置更危险。
眼镜男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黎予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他。"
黎予安没接话,只是迅速用止血棉填塞伤口,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
他一边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夏箐说:"夏小姐,帮我拿条毯子,箱子底层,银色的。"
夏箐愣了一秒,很快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向急救箱。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黎予安用绷带绕过眼镜男的腰腹,收紧,打结。
他侧脸沾着血,浅棕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块泛着冷光的琥珀。
"你不会死在这里,"
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在下一句咒语,
"撑住了。"
眼镜男看着他,那只勉强睁开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嘴唇微张,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嗯",任由黎予安用绷带将他腰腹缠紧。
布料摩擦过焦黑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右眼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光,却又被他硬生生眨了回去。
他仰着头,后脑抵着冰冷的墙面,喉结上下滚动,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因剧痛而涣散。
"对了先生,"
黎予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低而稳,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器,"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眼镜男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气音:"……周正。"
"周正啊,"
黎予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绷带交叉处打了个结,又抽出一卷新的,"这名字是谁取的?"
"……我爸。"
周正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漏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哑,"他说……做人要端正……"
"那你现在躺在这儿,算不算端正?"
周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要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
他艰难地侧过眼,看向黎予安,那只镜片碎裂的空洞镜框和完好的右眼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近乎嘲讽的对视:
"……医生,你这是……医患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