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那支被重重护卫的队伍终于显露了真容。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并非天汉官员,而是五名异族青壮显贵。
这五人正是代表着北方五大部族前来的使节:突厥悍将执失思力、匈奴于单王子、鲜卑大将慕容垂、契丹宗室耶律大石,以及女真王子完颜宗弼。
这五人皆是身形健硕、年轻力壮之辈。
他们服饰各异,以各部临近天汉地带人的穿着为基本,又各自在配饰鞋帽上下文章,特意把异族身份炫耀出来。
无人端坐在高大的北地骏马上,腰背挺得笔直,虽未携带长兵,只是礼仪性地各自腰悬短刃,但那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周遭开道的天汉官军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面对这繁华却又透着虚浮的中原城池,这五位异族少壮派的眼中并没有多少好奇敬畏,而是含着各自的盘算。
他们俯视着街道两旁那些面带菜色、眼神躲闪的天汉百姓,目光如同打量羔羊一般,颇令人不爽。
而在他们五人的身后,还紧紧跟随着一支数十人的护卫马队。
这群人比那五位使节更加粗犷。
他们大多是来自塞外更深处的附庸部族将领,被抽调来充当此次南下交涉的随员护卫。
这些不知名的异族武将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凶悍如狼,身上穿着天汉百姓平素根本无缘得见的奇装异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荒蛮气息。
他们与这座古老而繁华的中原城池格格不入,马蹄踏在汴州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胆寒的清脆回响。
整条长街上,除了马蹄声与官军的呵斥声,再无半点杂音。
汴州的百姓们在这群异族使节的威压下噤若寒蝉,而那首被死死捂在小童嘴里的童谣,却仿佛化作了某种不祥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这座天汉陪都的上方。
今日进城入街的顺序,着实是让五路使节僵持了好一阵子。
谁都不肯落于人后,谁都觉得自家部族最是尊贵,合该走在最前头。
执失思力和完颜宗弼各不相让,差点当街拔刀;慕容垂冷眼旁观,不愿丢这份人;耶律大石抱着胳膊,不动声色地等着这场闹剧自行收场;于单王子则是坐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好像整件事与他毫无干系。
最后还是随行的天汉礼部主管杨玄感提出了一个最为折中的法子——各位使节以本部主君汉文名讳的首字笔画多寡排序,笔画少者居首。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几位不熟汉字者居多,汉文名讳,还得盘上一盘。
一顿翻查,以汉隶书写之后,五个名字的首字笔画被当众报了出来。
女真完颜氏,这个“完”字笔画和突厥阿史那氏的“阿”相当,杨玄感又根据天汉官方的蒙学字典中两个字页目先后,表示应当是完颜在前了。
完颜宗弼当场就扬起了下巴,那得意劲儿险些从眉梢溢出来,冲着一旁的执失思力大剌剌地撂下一句浑话:“看见了吗?天意如此。”说罢,也不等旁人回话,已然趾高气扬地催马走到了队伍最前头,那顶标志性的貂皮帽子在火热日头底下遮在脑袋上,热得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鼓胀,却依然一副宁死不脱的倔强模样。
执失思力在一旁憋了半天,心说你他娘的若是不用各部主君的首字笔画,而是用在场几个使者的,那岂不是我排在前面?
他怏怏地盯着完颜宗弼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完……完的好啊。下回说不定便是我部排在前。”
走在第三位的耶律大石听见这话,嘴角悄悄抿了一下。
他汉学功底在五人之中算是最为扎实的,自然知道执失思力这句话虽是赌气出口,却并非全无道理。
汉人的文字形制历朝历代都有增减损益,谁又能说清楚百年之后的字,笔画多一笔还是少一笔?
只是这话若是当面说与宗弼听,那位女真爷只怕要气得把貂皮帽子摔在地上,倒也没那个必要。
他便只是端坐马背,目光淡然地掠过两旁停满了百姓的长街,将那点好笑默默地压了下去。
队伍第四,军臣单于之子于单懒洋洋地压着队脚,对这番排先后的闹腾毫无兴致。他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同骑在身侧的金日?耳语了几句。
排在第五的慕容垂倒是惬意。
他同耶律大石一样,出发南下之前便特意置办了一套中原样式的袍服,此刻宽袍缓带,任由汴州的热风穿堂而过,舒适得很。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走在前头那个貂皮帽底下热得满脸通红的完颜宗弼,目光又平静地收了回来,不发一言。
队伍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行在方向行进。
街道两旁的汴州百姓们缩在屋檐之下,将这支古怪的队伍从头打量到尾。
有几个老翁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头不语。
有妇人将孩子往身后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首童谣早已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