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的后半截,少了前头那几位主使争风吃醋的喧闹,反倒多了几分冷眼旁观的深沉。
一个身量略显富态的年轻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眯着眼睛打量着汴州城内热浪扭曲的街景,低声说道:“难怪女真、契丹的大军六月不到就叩开了幽州的大门,这几个月来却死死按兵不动,再不肯往南踏出半步。”
走在他身侧的另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截然不同的部族服饰,闻言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是啊。漠北之地,到了八月已可能飞雪连天了。可这中原的八月,竟是这般湿热难当,实在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身形略胖的青年正是建州部的黄台吉,而接话的则是乞颜部的托雷。
论起在幽燕联军中的地位,建州与乞颜不过是依附于五大部的附庸。
前头那些争强好胜的把戏,他们两人根本没心思去掺和。
再者说,真要按汉字笔顺排个先后,无论是“爱新觉罗”的“爱”字,还是“勃儿只斤”的“勃”字,算破了天也排不到前头去,爱咋咋地。
他们此番能够随行来到这天汉的行在,并非是来抖威风的。
打从一开始,两部首领便在幽州大营里跪地请命,接下了南下大军“探路前锋”的苦差事。
既然回头开了战,自家的族人要顶在最前面拿命去填,那此时借着使团的身份,好好掂量掂量这天汉朝廷的虚实,才是第一等要紧的正事。
这一路南下,两人切身感受着中原的酷暑,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也终于彻底解开了。
原本他们还不解,为何五大部的十万铁骑入关之后,竟能忍住那等劫掠的诱惑,眼睁睁看着安禄山、史思明与孙廷萧在冀南打得尸山血海,却只是按兵不动。
如今身临其境,方才明白这其中不仅是坐观成败的权谋算计,更是有着不可逾越的客观铁律。
一来,各部兵马从塞外抽调集结,粮草辎重的转运本就耗费时日,各族主君亲率大军入关汇合也需得等待;二来,便是这要命的天时。
胡马生于冰雪,将士长于寒风,若是冒着这等盛夏的酷暑湿热强行南下中原,只怕还没与天汉的主力官军接阵,营中便要先因为水土不服而生出大疫了。
想到此处,黄台吉与托雷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虽分属不同部族,但此刻的眼神中却透着同样的清明与隐忍。
这中原的繁华固然迷人眼,可要吞下这块肥肉,除了要等秋风起、天气凉,更要看透这天汉城池之内,到底还藏着多少可用之兵、可战之将。
汴州的长街上,随着五大部使团的队伍缓缓行进,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逐渐蔓延开来。
黄台吉与托雷他们两人并辔而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长街两侧的店铺、行人,以及那些负责开道护卫的天汉官军,在心底暗暗印证着这一路南下的所见所闻。
使团是在七月中旬从幽州启程南下的。
这一路上,他们可以说是沿着天汉朝廷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将这半壁江山的虚实看了个通透。
出了幽燕的占领区后,他们首先途经的便是常山、中山一线。
那里是天汉北境名将郭子仪与徐世绩部将彭越的防区。
虽说是使团过境,天汉军方并未让他们靠近军事重地,只许在指定的馆驿或营地歇息,但托雷与黄台吉这等自幼在马背上打熬出来的兵家子弟,只需看看那些在营外游弋的斥候骑术、听听夜里军营中传出的更漏号角,便能嗅出那股凛冽的杀气。
再往南,邢州地界,那是岳飞的驻扎之地。
那里的军容军纪更是严明得令人发指,即便是沿途护送的官军小队,也是进退有度,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味道。
及至邯郸,那便更不必说了,那里是那位威震河北的骁骑将军孙廷萧的绝对控制区。
虽然孙廷萧本人已被召回汴州,但留在那里镇守的戚继光与数万骁骑军、黄巾新军混成的庞大军团,依然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使团过境时,甚至能感受到当地百姓与驻军之间那种同仇敌忾、誓死不退的凝聚力。
最后是邺城以南,徐世绩本部与陈庆之白袍军的防区,同样是兵强马壮,壁垒森严。
黄台吉与托雷在马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凝重。
他们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若是五大部真的仗着铁骑之利,顺着这条大路正面硬闯,想要强吃这几位天汉名将布下的防线,那下场绝对和之前的安禄山、史思明一样,会陷入泥沼般的恶战,最终被活活耗死、拖死。
吴三桂等那些天汉降将提出的“避实击虚、绕开太行山东麓战场”的恶毒战略,的的确确是唯一能破局的制胜之道!
“这汉人的江山,硬骨头都在边上。”托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话说道。
黄台吉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道的官军,投向了这座繁华的汴州城深处,浮现一抹隐蔽、却又透着深深鄙夷的冷笑。
因为他们这一路看下来,最核心的破绽,此刻已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们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