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心中暗想,既然这事儿是玉澍搞出来的,那就只能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了。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凉棚外喊人,却见那柔福公主干脆地抢先一步出了凉棚。
她连一句告辞的场面话都没留,就那么弱柳扶风地穿过满是泥泞的工地,径直走向了玉澍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
没过多久,那辆挂着宫廷内造徽记的青篷马车,便在孙廷萧无语的注视下,决绝地扬长而去了。
“这……这就走了?”
孙廷萧站在凉棚边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辙印,只觉得今天这事儿荒谬。
片刻之后,处理完另一段河工事务的鹿清彤走了过来。
孙廷萧见她过来,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无奈地问道:“你刚才和玉澍在那边寒暄,可知她今天带着那个……那个‘小太监’跑来这码头上,到底是为了唱哪出戏?”
鹿清彤闻言,促狭一笑。她一边从容地拍打着官服下摆上的泥点子,一边将刚才与玉澍在那边寒暄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孙廷萧复述了一遍。
“刚才郡主已经讲了,那小太监,正是圣人刚刚赐婚给您的柔福公主。”
鹿清彤微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孙廷萧那张挂着无语表情的脸,缓缓说道:“郡主说,自从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皇后娘娘怕公主心中郁结,便命她日日去陪伴柔福公主。郡主为了安抚公主,便详尽地给她讲了许多咱们在河北征战、将军那些出生入死、大破叛军的故事……”
说到这里,鹿清彤罕见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的调侃与感慨:
“这小姑娘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也许是那些英雄故事听得多了,又或许是她看穿了郡主心中对将军您的那份爱慕……所以,这位从没犯过规矩的公主殿下,便硬是一定要郡主将她偷偷带出宫来,亲眼见一见您这位传说中的大英雄。她今日这般做派……大约,是来替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吧。”
孙廷萧耸了耸肩。
“她向我打抱不平,我却向谁去呢?”
鹿清彤凑近了,仰望孙廷萧的脸。
“将军无处诉不平,妾身又当如何……”
端的是莺莺燕燕,男默女泪,此处不表。
时间已是到了八月初五,汴州城。
夏日最后一波骄阳,如火炙烤着这座因涌入流民、征夫与御驾军马而显得拥挤不堪的重镇。
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繁华难言。
街角一处空地上,几个灰头土脸的垂髫小童正聚在一起,手里把玩着泥巴,嘴里有口无心地唱着不知从哪条街巷流传出来的童谣。
那稚嫩的童音在喧闹的街市中原本并不起眼,可若是有心人稍稍凑近细听,便会觉得那词句如同冰水浇背,令人不寒而栗。
“汴水浊,黄河干,真龙脱困在幽燕。旧主冠盖北狩去,新主提剑换青天……”
这几句童谣被小童们反反复复地唱着。
市井里的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可这歌谣里透出的意味却太直白了——那句“新主提剑换青天”,岂不是在明晃晃地暗指这天汉的江山气数已尽,当有新的真命天子出世,取代当今圣人,在这乱世中改天换地?
几个正在路旁闲谈的汉子听清了那童谣的内容,登时吓得脸色煞白。
其中一个壮汉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像拎小鸡崽一般将他从泥地里扯了起来,压低了嗓门怒骂道:“小畜生!不要命了?这等掉脑袋的浑话也是能唱的?快闭嘴!”
“是啊……什么换青天……什么真龙?也敢乱说,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其余的家长也如梦初醒,纷纷变了脸色,连拖带拽地将自家孩童扯到街边暗巷里,死死按住他们的脑袋,生怕那惹祸的童声再漏出半个字来。
若是被巡街的兵听见,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
便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净街锣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就在百姓们仓惶避让之际,一队顶盔贯甲的官军已经在长街上耀武扬威地开道了。
“退避!统统退避!冲撞了贵使,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领头的校尉挥舞着带刺的马鞭,在半空中抽得劈啪作响。
这群负责开道的官军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对路边刚才发生了什么、小童们唱了什么根本无暇顾及。
此刻在他们眼中,全城百姓的死活,都比不上妥善迎送身后那支神秘的使团来得要紧。
寻常百姓被粗暴地赶到街道两侧,纷纷踮起脚尖,透过官军的人墙缝隙朝后张望。
众人交头接耳,都在暗自猜测这又是哪一路手握重兵的帅臣来了,竟能让汴州的守军这般马虎不得、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