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程逸都心不在焉。
他和裴玉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她看书,他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间流淌,在她偶尔抬起的眼睑里闪烁。
她看得很认真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嘴唇轻轻地抿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重要的句子,偶尔用笔在书上划几道线,那线条直直的、细细的,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程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面前摊着一本《管理学原理》,书页翻到了第三章“决策与决策过程”,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符号,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排成各种形状,但他看不懂。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玉的侧脸上,停留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停留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在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发丝上,停留在她偶尔舔一下嘴唇的舌尖上。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想用相机拍下来,洗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床头,每天看,每天看,看到老,看到死。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刻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这样的下午还有几个,不知道下一次和她这样安静地、没有白给病、没有谢迪、没有顾沁、没有任何杂质地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但时间不会停。
下午五点,裴玉合上书,伸了个懒腰,那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优雅——她的手臂向上伸展,T恤的下摆向上提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像是用手就能环住,侧腰的曲线流畅而优美,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涂了一层蜂蜜。
她的手腕翻转,十指交叉,掌心向上,把手臂拉得更直,那动作让她的肩膀微微后收,让她的胸部向前挺起,在那件白色的T恤下勾勒出两团饱满的、圆润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轮廓。
“该回去换衣服了。”裴玉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郑重,一种“要见很多人”的紧张,一种“不知道穿什么”的纠结。
“我送你。”
两人走出图书馆,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一把被撕碎的橙色的纸片,一把一把地撒在天上,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颜色,就连路边那只垃圾桶都被照得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程逸牵着裴玉的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中伸展着,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像是用墨汁勾勒的黑色,每一根枝条都像是一笔被用力画下的墨痕,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分叉,有的合并,组成一幅巨大的、复杂的、看不太懂的抽象画。
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像是一只只折翼的蝴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跳着最后一支舞,旋转、翻转、翻滚、飘荡,然后落在他们的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它们在说“再见”,像是在说“我走了”,像是在说“你们要好好的”。
“程逸。”
“嗯。”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和谢迪他们一起,去食堂随便吃点,或者叫个外卖。”
“别饿着。”
“知道了。”
“还有……”裴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程逸,那双眼睛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里面有火焰在跳动,有光芒在闪烁,有温度在传递,“你……你别多想。我只是去唱歌,和陶惠她们一起,和一帮同学一起,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会注意的,我不喝酒,我离黑皮远一点,我早点回来。”
她像是在保证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请求他相信她,请求他不要担心,请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时候胡思乱想,请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时候做傻事。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带着一丝担忧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又像是在说什么很普通的话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你去吧。玩得开心。”
裴玉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她的嘴唇到他的嘴唇,从她的心到他的心,久久不散。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两秒——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然后慢慢地离开,那离开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舍的、缓慢的、像是从美梦中慢慢醒来的迟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但还在留恋水下的安静,还在不舍水下的黑暗。
“等我回来。”
“好。”
裴玉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甜到他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然后她挥了挥手,那动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大到像是在说“我还在”,大到像是在说“我不会消失的”。
然后她跑进了宿舍楼,白裙子的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夕阳下飞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